“荣华富贵,金银珠宝,功名利禄?只要郎君想,无所不有。”
这些东西在书里唾手可得,可偏偏站的高高的,要所有人来厮杀一场又一场,不论皇亲贵族亦或者平民百姓。它们披上了如此繁复的华袍,眼馋它华袍上的刺绣,垂涎它冠冕上的珠宝,它于是轻轻掀开华袍,露出底下肥美的权力,直教人望一眼,就抓心挠肝,抛却所有。
等爬进去了,发现肥美之下,凹陷的骨头腐烂的血肉,那不就是这些组成的吗?没有凹陷的骨头腐烂的血肉,又有什么支撑华袍呢?
“我想要泠小姐的真心,只要这个。”柳沛白估计是个不爱看书的,也缘由他是个山上人,所以非要霞辉般灿烂的真心,金乌般的情爱,那是很耀眼的又捉摸不清的。
泠徽静静看着他,黑色的眼珠如点漆玉面像,不动不晃,好似神像垂视乞求的人。她不笑的时候,那层笑面被舍去了,面色更浓郁,静地能让人觉得心尖如被滴水,一丝一毫,一丝一毫地被拉扯住,惴惴不安地吊着。
伞外,来雨泠泠响,恍惚叮叮伶伶丝线淬,淬的世界茫茫白,一呼一吸,一吸一纳,如置身于羊水一般,除却连着心肝的一根肠子跳着蹦着,其余的便再没有了。
泠徽突然笑了一声,眼底里从深处翻起来笑意,眼尾线条折进去,叠出了温软的笑,她轻声道,“那,观音把心剜出来给郎君瞧瞧?”
柳沛白捏了捏伞柄,心口一根筋一根筋地跳着痛,他却不害怕,还有几分觉得有激烈练完武的畅快,他走上去,和泠徽对视着,松下一只手,指尖抖了几下,才拉着泠徽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说道,“你的,不必给我。我的,给你。”
“为什么?”泠徽问。
“观音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只有一个人,我跟着你,怎么都可以。”柳沛白清俊的面庞上酿着赧意,“我小时候在山崖上练剑,天那么高,地那么厚,天地那么宽大,装得下整个世间,日月星辰,云雨烟霞。可日月星辰,云雨烟霞只能在天地间活着。”
“我对观音,就是这样的。”
泠徽实在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她笑得很酣畅,弄得院中玉兰漱漱笑,笑得将花瓣儿都摇了下来,她生来满足,所以少了那些酣畅淋漓的开怀。她笑着看柳沛白,柳沛白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方觉得血气上涌,刚才一番剖白的话让他找不到藏处。
“真心要长久看,不用剖心取肝,百年之后,合坟之中,自见分晓。”
两人的衣摆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泠徽仰起头,手依旧抓着他的衣襟,柳沛白低下头,手握住泠徽的手,将剩下的话吞下肚里,那话穿过唇舌来到心肝,最后落定生根,就等着百年之后抱出来。
片刻后,唇瓣湿漉漉地分开,泠徽又道,“我向你立誓,绝不食言;若有违背,我与你共死。”
许不了你将天地翻覆,许不了你把海水枯竭,许不了你让山石裂开,我只能许你共死。
柳沛白的眼睛大睁,剧烈地颤了颤,他本来就嘴笨,这下更是拙气横生,她不要他的心,但是他的心呼通呼通撞个没完,恨不能撞破胸膛,被泠徽握在手中,才能冷静。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他不怕死,站在山崖看下边云海,觉得死了很好,可遇见了泠徽,他又转变了心意,他怕泠徽死。
所以他是惧怕的,他放下不下。
夜里,做完一切,窗外的落雨声被隔绝的绵软,屋内燃着熏香,灯烛高照,晕的屋子外橘黄黄的暖融融,好似云中仙宫。
柳沛白单单盖了一件泠徽的乌貂毛大氅,伏在泠徽的腿上,头发尽数散开,床边落地琉璃灯明亮,照的他发丝油汪汪的乌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抖,脸颊红云团团。
泠徽靠在床上,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大氅里捞了一把他汗湿的头发别出来,毛料太好,露出来的一点肩膀都显玉白,练武人体热,他尤其,盖了被子就憋得厉害。
泠徽索性将乌貂毛大氅盖在他身上,他像只幼犬,得了主人气息的衣裳就窝在里面顺服下来。
泠徽半闭着眼睛,给他讲一些山野怪谈,神道妖怪,柳沛白听得认真。
消磨时光,最是欢愉,不外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