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壁上书:生人得见旧人,欲言先泪,先展故衣,再问食如何,饮如何,后别无所言。
不知是谁在鹤壁侧的灯罩上题字,又抹去,落笔估摸是太重,再心细眼亮的人都辨不清下边的字迹,灯罩下的火焰一燎,墨迹影影撞撞,如泪似哭。
明月圆滚滚一盘,肖像泠徽手边的一个盛着樱桃的盘子,她戴着幂篱,看不清神色,风沿着青金色华盖滚金的边缘慢悠悠转了一圈,摇摇摆摆地在上面荡秋千似地荡着,远远瞧过去,近乎与山间青峦融为一体,连同着她的人都遥不可及。
柳沛白收回刀,微不可察地侧过身子望向泠徽所在的位置,这一场算作最后一场,毫无争议的,柳沛白夺得魁首。
旁人切切搓搓地小声讨论,对他而言和风没什么区别,他的一颗心已经飞到了泠徽那边。
过了半刻,奉旨而来的侍官开始拉着嗓子念所谓的奖赏,江湖人再浪荡不羁,也都要曲着腿跪下,他低着头,眼睛在自己的衣摆上转了几圈,定在了上边的莲花暗纹上,它绣得很巧妙,不细看看不出来,仅在光中恍惚而现,遂悄然隐匿,只是再微弱的光,它都能浮现。
所以说,很巧妙。
他接了旨,侍官便派人将鹤壁送到他的房间,躬身退下,他下了擂台,迎面来了一个女子,她是泠徽身边的人,女子手里捧了一白玉宝盘的樱桃过来,行了礼,就说,“我家主君赠柳先生,恭贺先生夺得天下第一。”
柳沛白将刀送回刀鞘之中,擦了擦手,接下了樱桃,这个季节的樱桃堪比龙肝凤髓,只在皇室和泠师两家主君面前摆,剔透晶莹的红黄,水灵灵在雨中亮的鲜艳,色香欲要滴出来,只等待着送入舌尖,咬下薄皮,得以尝到它柔美的清甜的汁水,凡夫俗子的唇齿也只在如此赏赐下吃下一点。
难怪总有人想要爬上去,也好肆无忌惮地尝一尝这稀世珍宝。
柳沛白边走边吃,他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盘中的樱桃,味同嚼蜡地咽下了嘴里的桃子,“泠氏那位给的?”
桃子也贵,但远没有樱桃这样珍稀贵重,泠氏为所有人都备了水果油纸伞,众人吃了用了也承了情,遥遥地朝着半山腰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抱手。
柳沛白垂下眼睛,睫毛雨打竹叶似的动了动,说道,“可能因为我夺魁了吧。”
师兄哼哧哼哧啃完了桃子,眼睛馋地勾着那盘樱桃,手却没动,他又打不过师弟,语气不辨地说,“泠氏不常来京州,来了也不像今年一样,看完了又为人筹备东西,她们不是那样好心的人。”
好心人,世上的好心人能有多少?刨除那些浑水摸鱼,心脏脾肺都是功名利禄的,纯粹好心的人,掰着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
人为何种模样,就看求何种事情。
问心不如问行,问行不如吃酒潇洒去,何苦浪费消磨时间在其中。
风雨摇动玉兰树,一点玉兰似雪疏疏,缸中涟漪荡开,到了缸壁就没了,枯荷折腰将头沉入乌漆墨黑的水中,两位侍女一人打伞一人抱碗拿勺罩子,欲要捞起来水里的两三尾金鱼。
见到了站在院墙上的柳沛白,现在也不惊讶了,手指虚指着书房的窗户,轻声道,“柳先生,家主就在书房里。”
“说什么呢?小鱼捞着了没?”一道脆丽的声音穿过蒙蒙绸缎似的雨水传来,叫人一下心静下来,泠徽披着披风斜斜靠着窗棂,乌黑黑如云的头发用了一只长玉兰枝挽着,玉兰开着,清丽温和。
“家主,剩下一只好难捞呢。”小侍女嘻嘻笑着,撒着娇,“顽劣得很,我们一捞着,它就甩尾巴要走,一点也不晓得我们为它好。”
柳沛白快步走过去,来到泠徽的眼前,“泠......”片刻后,他瞅了一眼泠徽含笑揶揄的模样,调转话头轻轻地道,“观音,你要去看看吗?我来打伞。”
泠徽扶住他的肩膀,柳沛白意会地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将泠徽从书房里抱出来,浮云白的衣摆掠过他的脸庞,山水香糅杂着墨香,如手捧绸缎似的云,他抱着泠徽,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泠徽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隔着一线的距离,她一点也不在乎,双手拢着柳沛白的脸颊,用一种将要溺毙他的语气,“樱桃好吃吗?”
柳沛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耳朵被泠徽热湿的气息一吹,心就软了一颗,他弯了弯唇,小心将泠徽放到地上,衣摆扫过他的鞋面,如流水似地泄走。
泠徽走到缸边,两个小侍女才将低下的头抬起来,眼睛垂下,又哼哼唧唧道,“家主,我们捞不起来。”
“水浑了,自然看不见。”她接过小侍女的勺罩子,等了一会儿,等水静下来,轻飘飘地将小鱼捞进来,“不是大江大河,浑水摸鱼要不得。”
泠徽摆摆手,小侍女安安静静退下去,她抱臂站着,“郎君往后可还有什么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