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业一结束,沈砚之便跟着二舅往典籍库去,将涉及农桑、刑名的记载一一抄录。进入府学后,沈砚之变辞去了县衙文书的职务,而是潜心钻研典籍文案。库中樟木书架高耸,旧案卷宗堆得齐腰,纸页间浮着陈年的墨香与樟香。他戴着细布手套整理案卷时,秦越常会寻来,两人常为“中央律法与地方实情如何兼顾”争得面红耳赤。“律法是朝廷纲纪,岂能随意变通?”秦越拍着案卷道,沈砚之却指着“某县因死守法条逼反佃户”的记载反问:“纲纪若成了催命符,还称得上‘仁政’吗?”争论到最后,秦越总会捧着案卷笑道:“你这思路,我得写进《治政刍议》里,我爹常给部里同僚看。”
此外,府学里还有些世家子弟,比如博陵崔氏的旁支子弟崔彦,虽性情孤傲,却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典章制度。他穿素色锦袍,质地精良却无半分纹饰,独来独往地翻找孤本,象牙书签插入书页时动作轻缓如行云。一次沈砚之引用《唐六典》时漏了一处官制细节,刚要涂改,崔彦已站在身后,递过自己的批注本——扉页写着“治学如治官,一字不可错”,相关条目旁用朱笔补了前朝判例,字迹瘦硬清挺。“博陵崔氏的典籍,从不让外人碰。”二舅后来悄悄对沈砚之说,“他肯借你,是真认你有学识。”
午后的研学时光最是热闹。张启元仍爱凑过来炫耀,见沈砚之身边围着算学精准的周衡、熟知朝堂事的秦越,连孤傲的崔彦都常与他探讨典籍,便酸溜溜地说:“不过是靠舅舅混进来的,倒会拉帮结派。”周衡立刻抬眼怼回去:“沈兄策论能被王夫子当范本,你行吗?我家商号的账册,你算得清吗?”秦越则淡淡补了句:“张同知要是知道你在府学搬弄是非,怕是要失望。”张启元涨红了脸,悻悻地走了。崔彦这时才抬眸,对沈砚之道:“你的策论有吏才之风,若入仕,户部或工部皆可去。”
沈砚之知道,这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同窗,既是研学的伙伴,也是未来踏入朝堂时,可能相遇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