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州府府学,朱红大门前的两株古槐已落下第一片黄叶。沈砚之提着半旧的书箱站在门内,青布儒衫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与周围锦袍玉带的同窗相比,显得格外素净。“砚之,随我来。”二舅林文彬身着青色执教袍,声音温和,却难掩眉宇间的郑重——他虽在府学执掌典籍,却也清楚这里的规矩,童生身份如浮萍,若没真本事,只会被人轻慢。
讲堂设在府学东侧的明伦堂,三十余张书案整齐排列。沈砚之刚在末排的空位坐下,便听见前排传来低低的嗤笑:“这就是林先生的外甥?听说只中了个第三名,也敢来府学凑热闹。”说话的是州同知的儿子张启元,他身边的几个同窗跟着附和,目光扫过沈砚之的旧书箱时,满是不屑。沈砚之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却没回头,只是将《论语》翻开,指尖落在“人不知而不愠”的字句上,心渐渐沉定。
开学第一课是《礼记》精讲,授课的王夫子治学严谨,提问时却总被张启元等人用浮夸的辞藻搪塞。轮到沈砚之时,他起身躬身,不仅准确答出夫子的问题,还结合县衙案卷中“乡饮酒礼”的记载,补充了地方推行礼仪的实际困境。王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观书需通世情,沈生此言有理。”这话让张启元等人脸色一僵,也让坐在斜前方的一个青衫少年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少年名叫苏墨,是个没落书香世家的子弟,与沈砚之境遇相似。课后苏墨主动走来,指着他书箱里的《永徽律疏》抄本笑道:“沈兄也对律法感兴趣?我家中恰好有先父留下的判例集,正愁无人探讨。”沈砚之心中一喜,两人从律法聊到策论,从农桑谈到商事,越谈越投机,当即约定每日午后在府学西侧的槐树下共读。
从此沈砚之的府学生活愈发紧凑,身边也渐渐聚起了几个性情迥异却都真诚的同窗。清晨天还浸在墨色里,他已踩着露水上了府学西侧的槐坡,青布儒衫沾着草叶的潮气,琅琅书声便随着第一缕晨光漫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刚背到酣处,就听见竹篮磕碰石阶的轻响——苏墨提着两只粗瓷茶罐来了,罐口冒着白汽,是他亲手煮的姜枣茶,罐身还贴着张纸条,写着“今日宜温书,忌贪凉”,这位没落书香世家的子弟,总把关心藏在细节里。两人就着石桌分坐,苏墨翻开先父遗留的批注本,纸页边缘已磨得起毛,“沈兄,先父曾说‘《礼记》注疏需结合实务’,你看这段‘乡饮酒礼’,与你县衙案卷里的记载是否相合?”
不多时,抱着算筹的周衡也匆匆跑来,铜制算筹在布包里撞出清脆声响,这位富商之子一坐下就掏出账册:“沈兄,你昨日问的田赋折算,我用‘增乘开平方法’算了整夜,这是明细,比古法快三倍还准。”说着便用算筹在石桌上比划,指尖划过账册上“衡记商号”的小印章时,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三人正说得热闹,吏部郎中的幼子秦越缓步走来,他穿着半旧的官式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递过一张折得整齐的纸:“这是我爹从京中寄来的《漕运新规摘要》,你整理水利案卷或许能用,听说近来户部正议这事。”清晨的槐树下,一群志同道合的学子凑在一起,有时窃窃私语,有时高谈阔论,很是令人充满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