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忽然想起悦来客栈掌柜的话,父亲走的时候“脸色发白”,难道是被青爷威胁了?两人连夜提审那名工头,工头起初还嘴硬,见王捕快动了刑具,终于招供:“青爷真名叫周青,是县城福记粮行张老栓的远房侄子!他帮张老栓招揽工人去采石场运劣质石料,要是有人不肯干,或者想告发,就、就灭口。”
“张老栓?”沈砚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是粮铺掌柜吗?怎么会掺和采石场的事?”王捕快冷笑一声:“这张老栓贪心不足,偷税漏税只是小意思,他早就跟采石场的主使勾结上了,用粮铺的名义洗黑钱,赚黑心钱!”
他当即下令去福记粮行抓周青,可到了粮行才发现,周青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在他的住处搜出一张去邻县的船票,还有一封写给张老栓的信,信里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狠劲:“粗布衫汉子不肯合作,嘴硬得很,已处理干净,埋在采石场后山的老槐树下,那棵树有刀痕,好认。”
沈砚之跟着王捕快赶到采石场后山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山林。他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两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去年冬天父亲帮人砍柴时,为了标记路线留下的,当时父亲还笑着说:“这样砚之来寻我,就不会迷路了。”
几名捕快顺着树下的新土挖下去,没一会儿就挖出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身上穿的粗布短褂还是母亲去年给父亲缝的,左手食指缺半节——那是父亲年轻时砍柴被斧头砍伤留下的印记,正是沈老实。
沈砚之站在一旁,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眼泪却像冻住了一样流不出来。他慢慢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原身父亲冰冷的手指,想起原身小时候父亲用这只手给自己削木鸢,木鸢飞得多高,父亲的笑声就有多响;想起父亲每次出门前都要摸他的头说“二郎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清白人”;想起母亲夜里抱着父亲的木勺流泪的模样,喉头的哽咽终于爆发,哭得浑身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王捕快拍着他的后背,叹了口气:“孩子,别哭,我们一定把周青和张老栓都抓回来,给你爹报仇。”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沈砚之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从父亲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半块兰草帕子——正是之前从粮铺账本里掉出来的那半块,另一半在母亲手里,是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时绣的,两人各带一半做念想。他把帕子和那只木勺一起放进木盒里,王氏抱着木盒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红着眼眶对沈砚之说:“二郎,你爹是个好人,你要像他一样正直,也要像你外祖说的那样,好好读书,做个能为百姓做主的官,别让你爹白死。”
沈砚之重重点头,泪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他坐在书桌前,摊开《大靖律略》,用楚昭送的狼毫笔写下“公道”二字,笔锋刚劲有力,墨水透过纸背,像是要刻进骨子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他知道,父亲的仇要报,科举的路要走,母亲要照顾,而那个在京城等着他的人,也在等着他成为更好的自己。他把对父亲的思念和愧疚,都化作了前进的动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农家子的坚韧与担当。
三日后,王捕快带来了好消息:周青在邻县的渡口被抓了,当时他正准备坐船逃去江南;张老栓也因偷税漏税、勾结恶势力、买凶杀人被关进了大牢,他粮铺里的黑账都成了铁证。沈砚之跟着王捕快去县衙作证,看着周青和张老栓在堂下认罪伏法,两人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走出县衙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王捕快递给他一本新的《论语》,封皮是崭新的蓝布:“这是给你的,县太爷听说了你的事,特意让我给你带的。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肯定会高兴的。”
沈砚之接过书,对着王捕快深深鞠了一躬:“王叔,谢谢你。”他抬头看向远方,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外祖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母亲还在等着他回家吃饭。风里传来小贩叫卖糖糕的声音,和原身父亲当年买给的那串一样甜。他知道,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他走得更远,走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