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仔细阅读《大靖律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兰草帕子,心下想该正式拜托王捕快查父亲的事。第二日一早,他特意带上外祖母蒸的肉包子——知道老捕快嗜肉,也明白空口求人难。
王捕快捏着包子咬得喷香,油汁顺着指缝流下来,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接过沈砚之递来的父亲画像,眉头渐渐皱起:“沈老实这模样,我有点印象。三月初十那天,有个船工来报过,说见过个穿粗布短褂、左手食指缺半节的汉子,跟着个穿青布衫的人上了城外的渡船,去了下游的石桥镇。”
“石桥镇?”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父亲去年冬天就在那里帮人砍柴,“那穿青布衫的是什么模样?”王捕快挠了挠头,回忆道:“船工说那人戴着顶毡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记得身材高瘦,右手总是揣在怀里,像是藏着东西,走路有点瘸。”
沈砚之赶紧拿出纸笔,把“青布衫、高瘦、右手藏物、石桥镇、瘸腿”这几个关键词记下来,字迹用力得戳透了纸背。他忽然想起福记粮行账房信里提的“采石场”,石桥镇南边的山坳里就有个采石场,常年有流民聚集做工,管理混乱得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揣着王捕快写的路条往石桥镇赶。石桥镇是水陆码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挑着担子的货郎、扛着麻袋的船工、叫卖的小贩挤在一起,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他从渡口的船工问起,接连找了七个撑船的,才有个跛脚的老船工说:“三月初十那趟船我记得,那粗布衫汉子看着实诚,上船前还买了两串糖糕,说要带给儿子。那青布衫的就阴沉沉的,一路上都在跟汉子说‘雇主给的钱够养老’‘活轻松’之类的话,汉子一开始不吭声,后来就吵起来了,说‘这钱昧良心’。”
“他们下船后去了哪里?”沈砚之追问,指尖攥得发白。老船工指了指镇东的方向:“往‘悦来客栈’去了。那客栈是石桥镇最偏的,住的都是跑船的粗人,老板是个三角眼,黑得很。”
沈砚之谢过老船工,快步往镇东赶。悦来客栈的掌柜见他穿着书生衣袍,起初不肯说实话,揣着袖子斜眼看他:“我这小客栈人来人往的,哪记得什么粗布衫青布衫。”直到沈砚之拿出王捕快的路条,他才瑟缩着开口:“那两人住了两晚,三月十二早上走的。走的时候,那青布衫的扶着粗布衫的,汉子脸色发白,像是病了,连路都走不稳。”
“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没说,但我听见青布衫的跟伙计打听‘采石场’怎么走,还说‘要去见雇主’。”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谢过掌柜就往采石场赶。
采石场在山坳里,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灰尘漫天飞舞,几个工头拿着鞭子在工人群里穿梭,见着偷懒的就一鞭子抽过去。沈砚之亮出路条,说明来意,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工人看了沈老实的画像,叹了口气:“这汉子来过,在采石场搬了五天石头,力气大得很,还帮我扛过石料。后来跟青布衫的吵起来了,我听见汉子喊‘这钱我不能要,是坑人的,修河堤的石料怎么能掺假’,第二天就没人见过他们了。”
线索在这里断了。沈砚之坐在采石场的碎石堆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又急又乱。风卷着石屑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摸出怀里楚昭送的狼毫笔,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笔杆,忽然想起王捕快说的“查案要顺藤摸瓜,别漏了细节”。
他重新梳理线索:父亲是个老实人,绝不会平白跟人去外地;青布衫的提到“雇主”“钱”;父亲最后说“这钱是坑人的”“修河堤的石料掺假”——难道父亲是被青布衫的诱骗来运假石料,不肯就范才出了事?而福记粮行的账房信里也提了“采石场的黑账”,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沈砚之连夜赶回县城,把情况告诉王捕快。王捕快听完,一拍桌子把茶碗震得跳起来:“石桥镇的采石场上个月刚出过事!有批劣质石料被运去修河堤,暴雨冲得河堤塌了个口子,差点淹了下游的村子,县太爷正查幕后主使呢!那青布衫的,十有八九是帮主使找工人的!”
他从案卷堆里翻出一份供词,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你看,这是上个月抓的采石场工头的供词,说有个‘青爷’专门帮主使招揽工人,给的钱比寻常高两倍,但要签‘生死状’,不许问东问西。”
“青爷?”沈砚之心里一动,“是不是高瘦,右手总藏在怀里,走路有点瘸?”王捕快点头如捣蒜:“供词里说,这青爷右手有残疾,是小时候被火烫的,所以总揣着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