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现在斯祈里的灵魂不是他本人,恐怕要问问马库了。
怪胎顶着斯祈的脸,换了一个话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
“你继承了他所有的记忆?”
“嗯哼。”他的回答不言而喻。斯归只觉得一股久久未熄的火被瞬间点燃,等他回过神,“斯祈”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的脖子渗出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线,斯归不敢继续下去,他收回剑,怒而掐住脖颈:
“滚出他的身体!”
“你爱的亲人不在这个世界,你还有许多事没有完成,你本来就是自由的。为什么不离开呢?”他每说一句就紧盯着斯归的双眼,“如果你愿意与我融合,我可以学习魔法将你的灵魂送回你的世界。”
怪胎的声音依然平稳,这说明他不是用斯祈的声带在说话,可是为什么音色却一模一样。
“魔法?你能让我学会魔法?”斯归冷笑,“恐怕是在愚弄我吧?
我再说一遍,滚出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不能学会魔法不是你的原因,而是这个世界,有人在阻碍你。”
斯归不敢断定怪胎是不是在骗他。
一只寄生虫的最高成就,就是掠夺养分,汲取生命。
“既然你不出来,我也可以先杀了你现在的身体,再杀了你原来的身体。反正我可以自己脱离出去,为什么要带你这个来历未知的、愚蠢的拖油瓶呢?”
斯归的眼神看着不像开玩笑。
“所以你喜不喜欢他?”
斯归确实没有找到能比他更契合自己的同伴了,如果说要一起冒险,那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个东西明显意味不明。
斯归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现在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吗?你管得太宽了。”
“那我换个问法,你爱自己吗?”
喜欢和爱,那能一样么?
斯归炸毛,这死东西顶着他自己的脸地揉了揉他的头,挨了他一拳。但怪胎里的东西躲得很熟练。
“我当然是在跟你讨论出去的方法,你不想选择融合,那我们就用你假设的方案继续啊,快说吧。”
“以我的名字为誓,如果我欺骗了你,我就永远不能自由地活着和畅快地死去,歌兰斯卡在此见证。”
“你有名字?”为什么和其他怪胎不太一样。
“也许,不过现在有一个你可能很关心的问题,我感觉到我的身体要融化了。”
草!他感受不到斯祈那边的情况了!
就不该跟这个东西浪费时间。
“我猜你的心里一定在咒骂我。”
“是的。”斯归看着自己的脸,目光像是要穿透躯壳里的灵魂,“我永远不会和你融合。”
原本锐利漆黑的瞳孔忽而紧缩。
“斯祈”的身体突然开始被压缩,变得越来越薄,像一层失去骨架的皮囊。
“等等!你没有说过,他的身体也会消失!”
“你还在吗?”
“斯祈”:“。”
“他怎么回来?”
“他也是幽灵,当然是飘回来,你不也是幽灵吗?嗯哼。”
“别学我说话。”
“斯祈”笑眯眯着眼。
斯归置带着两个道具,【火种】已经用掉了,剩下的道具格被【眷鸟·格瑞】占据。至于为什么布莱克没有被判为道具,也许是因为它本来就来自试炼。
斯祈拿走的是【转轮钟】和【孤儿院】,【孤儿院】可以在12个小时以内提升其他人的信任,斯祈应该已经用过了。
斯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信了他的鬼话,在消失之前死死拽住他的灵魂,“——你、骗、我!?”
坠落感紧随而至,作业将它的衣领紧紧叼住,才幸免于直接淹死在紫色药剂。
跟随他掉下来的还有属于他们的怪胎。
地狱海的中央,怪胎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斯归用胳膊挡下,几乎是以抱的姿态,被咬得鲜血淋漓。
“斯祈”原本精明的瞳孔瞬间涣散,那里没有发着荧蓝色的寄生虫,只留下与“路易斯”一样吞噬的疯狂。
已经失去了神智。
你、是、谁?
斯归没有时间再去纠结。
必须尽快找到斯祈。
可是切断了感知共享,他又该去哪里寻找呢?
斯归观察着周围,才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片怪胎成熟的地方。原本在这里缓慢生长的肉块早已消失不见,风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残暴,走在平坦滑溜的地面上,寸步难行。
他要时时提防风卷起的浪把他打下去。
冷静下来,斯归忽然想起来在忏悔室那里获得的一条信息:只有一个怪胎可以出生。
那些人比他们提前融合,早应该离开了才对,他们是最晚的一组,说明在这段时间,有什么阻碍了他们。
其他条件?
“门牙是你吗?”路易斯单手拎起连体人菲林,无视了眼前年轻人眼里的警告。他的背后长着另一张脸,拉瓦尔。
长发男人的一双嘴在挑衅:“当然,杀了他我们就能出去。”
“哼!”路易斯果断地把人摔下去,菲林轻飘飘地躲开。
食道里不断渗透出紫色的药水,三人站在口腔内,拉瓦尔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菲林看着也没多着急,像是在等待谁,除了路易斯。
“喂,小年轻人,你是因为抛弃了自己的同伴而心虚吗?”拉瓦尔贱兮兮地往路易斯眼前凑,他的目光赤裸裸地打量着这个落魄小贵族。
路易斯搓了搓手指,背过身,面对着紧闭的牙床,什么也没做。他想试试透过缝隙出去。
“法杖搞丢了?”
“你为什么要杀门牙?门牙可什么也没做。你去过地狱的终点了吧?那里是怪胎的诞生地,你打算通过抛弃队友来除去虫子,因为只要还有虫子,你就属于寄生关系,不能离开母体。你完成了第一步。”
路易斯侧了侧耳朵,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拉瓦尔还在说。
“但是抛弃躯壳还不能说明什么。瞧,我们两个是通过融合过来的。于是你想到双生子这层关系,既然这具身体和杰米都来到过这里,他们一定也遵循这个规定。你想通过杀死另一个人来离开,你想到人死亡时的最后表情包括张着嘴,因此你要杀了门牙。”
“可是你不知道门牙的来历是什么?他没有告诉你,你想逃出去。”
“卢修斯在哪?”拉瓦尔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给人一种极大都压迫感,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这种感觉比那天的少年更甚。
“卢、卢修斯是谁?”
“走!快走!”
斯祈睁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个断面完整的脖子,血液喷溅到四处,然后意识到,那是这具身体的脖子。
神奇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来自斯归的情绪。
似乎自从他进入这个身体,他就失去了与斯归的联系,哪怕他用尽任何办法去呼唤另一个自己。
也就是说,那只长在另一个自己后颈处的眼睛也许真的可以被摘除,他再也不用受制于诅咒。
还没等斯祈足够想清楚,他先是遇到了戴安娜,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向地狱海的方向离开了。
戴安娜应该是去找马库。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暴露极有可能命丧于这些魔法师之手,哪怕他的动作再快,更何况这里安静得过了头。
那么多怪胎都同时消失,除了死亡,还会存在于哪里呢?
斯祈回想起马库的异常举动,他去过地狱海的终点,才知道怪胎从那里生长,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杀了其他三组,最后只有他们的怪胎可以出生?
或者说,用另外的寄生虫同胞来饲养寄生虫。所以他现在的任务是躲起来拖延时间,斯归一定会去想办法让身体主动放他们离开。
然而就在斯祈撤离的路上,他又看到了之前写着受洗人员的名单。只见上面陈列的末尾多了两排并排的熟悉的名字:
斯祈归
另一个斯祈做了什么?
马库来了!
“嘘,斯祈,快过来!”斯归捞住他,两人攀在银质白鸽上,斯归单手夹住他的腰敏捷地向上爬,斯祈隐隐觉得这场面不太对,但飙升的心跳和沸腾的血液掩盖了他短暂的困惑。
现在他意识过来——
制造幻境的是安列琳卡。
“这样下去,它会被撑破吧?”
“那么就再也不会有这种吃人的恶魔了,不好吗?三头地狱犬的獠牙是收不住的。”马库·克拉克轻轻念出咒语,代表着“安列琳卡”和“马库”的两张似成型未成型的脸开始无差别吞噬。
“斯祈”就在它们的食谱里。
斯祈悄悄安好了自己的头,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因为那些身体的裂口一旦开始接触,他居然看见排列的细胞的外膜张开,与另一边的薄膜连在一起,那些东西是真实世界无法发生的,现在却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融合。
他忽然想起来,每当他们从一个地区转移到下一个地区,在通道开始时同样也会有这样的过程,就像把两个独立的东西黏合到一起。
这里有身体吞噬的双生子!
杀死另一个双生子——不对——问题又回到之前的一种猜测——杀死母体的胎儿也可以是怪胎。
他盯着愈合的身体,忽然受到启发:
关于母亲之前那个实验。
既然人类想打造一个伊甸园,会不会早就有人通过这种方式复制了一个世界,再抹杀那些不被认同的异端。
那个斯祈的到来是巧合?还是精心计算的实验?
或许可以修正这里的“神明”。
安列琳卡开始频频望向斯祈的方向。
风暴就是这具躯体的情绪。之前吃了那些原本提供的药剂,她的情绪就不受控制,这次戴安娜不知道喂了什么。魔法快要维持不住了。
“安列琳卡。”马库发现同伴分心,温和地安抚,“还差最后一步。”
“好。”
吞噬后的怪胎已经是斯祈的两倍大,它们没有被吹飞,无视风暴存在。反观斯祈、马库还有安列琳卡像片小船被吹得乱七八糟,飘散。
斯祈被马库的禁锢魔法束缚得无法移动,身体里陡然上升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
“白卫兵又来了。”
他顺着马库的声音看过去,浩浩荡荡的军队仿佛蚁群入侵,控制魔法的两位魔法师瞬间卸去魔法,他掉入怪胎的口腔内。
斯祈感受到眼前怪胎极大的吞噬欲望,使尽力量向外冲。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他甚至可以有空去观察怪胎的变化。
它们眼睛里的寄生虫在平均地长大。
他们和菲林那一组有什么不同呢?
受洗。
怪胎里还有寄生虫……马库在用寄生虫攻击母体!
虽然这副样子怪异丑陋,但行动和操纵居然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顺畅,没有视野盲区,一个人就能完成两种工作。
只要他避免看到水面里的自己。
“归!”斯祈听到了几声断断续续的熟悉声线,他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更清晰,这具身体让他们可以看到所有的角度。
以及纷乱的幻像。
斯祈躲了多久,那个幻像就追了多久。
就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难缠的“斯祈”以后,他被一只突然变大的灰鸟截住,灰鸟的主人扑倒了他。
“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吗?”
斯归的眼眸又黑又亮。
倒映出的自己半身浸没在水色中,斯归让他起来,斯祈默默移开视线。
“起来吧,再躺下去,我就要叫大画师来为你作画了,水中的睡美人。”
“……”斯祈抽了抽嘴角,“那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从水中抽条而出,灰色的长发盖住了绝大部分连接处,胸前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拿着短匕首,背后的一双手作环抱状。
斯归意识到,斯祈居然会因为他的反应而紧张。
“这是我的位置。”斯归戳了一下另一面的胳膊,“我在忏悔室好像又遇到了一个斯祈。”
他抢在斯祈前面否决了他的问题。
“不是幻像,之前那些试炼里的也不是错觉。我们已经动摇了这个身体的想法,还差最后一步。”
“通过风暴。”
“那我们的动作要快一点了。”斯祈身下的水流越来越急切,而“马库”和“安列琳卡”像块巨石稳稳占据中央。
“你扮演我的时候还拿着剑,他一定会认为‘归’实力更强,转而对‘斯祈’放松警惕。这样他就只会换走我。”斯祈说。
斯归:“所以你后面那句话在暗示我们的怪胎会出现,但你使用能力必须离场,他才会下决定。”
“可是如果你是用道具自杀离开,他又是怎么判断的?他怎么回下意识想到置换……”
斯祈眯着眼:“如果我被突然调换一定会引起怀疑,但学院可以说是一个封闭场所。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一个假邀请函,之前你让我关注路易斯,我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审判庭的人说这个人弄丢了邀请函。”
“我去堵他,布莱克留给你。”
“喵?”
斯祈眼神流露出一丝迟疑,才点点头说:“好,我在终点等你。”
“马库”和“安列琳卡”向前爬行的速度在不断减缓。
戴安娜走空了一趟,忏悔室将她拒之门外,她从大脑折返花了大部分时间,解决了不少幻像。
是那个傻瓜魔法师的能力。
元素力混乱,有点畏畏缩缩,应该是临时放出来的。就像它的主人给戴安娜的感觉也是如此。
戴安娜没有多么心地善良,既然安列琳卡没有掩盖魔法气息,她就可以通过魔力气息——最直接的方式——追踪到她。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有人完成了对规定的挑衅。
元素力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那个灰发少年的一个玩笑,现在却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随口而出的邀请。
戴安娜一眼就看见了地狱海边礁石上站着的几个人。
而且是几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意外之人。
“我和我的搭档融合以后被阻拦在门牙以内,现在我们来完成最后一步,出生。”拉瓦尔邀请其他人,“要一起吗?”
路易斯被他们孤立出去。
他发觉这是一个好机会:“谁能保证你的一面之词里没有谎言与戏耍?”
马库说:“不用想着合作,每个双生子的考核是不一样的。安列琳卡告诉我路易斯他们组是渡船,可那是风平时期。”
戴安娜注意到藏在马库背后,短发魔法师偶尔传来若有若无的视线。
斯归湿漉漉地从礁石边爬上来,“他说得没错。”
“这样吧,我和路易斯在这里找其他方法,你们三组去追那些怪胎吧?”
路易斯原本端着的表情僵在脸上,才说:“戴安娜,你……没事就好。”
斯祈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风暴卷起水流打在他毫无弱点的身体上,虽然不至于受伤,心里的疲惫感剧增。
“马库”和“安列琳卡”已经与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斯祈前进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白细胞对它们的阻碍。
他忽然想起自己受限于安列琳卡幻境里的时候。
他和“斯祈”,以一种完整的“人”进入这里,完成前面的任务,到达礁石上。
他们顺着药水漂向终点。
但是他们依然没有成功“出生”。
当爱情在最热烈的时候,人的个体性逐渐走向消亡,离别变得越来越近。
“走!快走!”
写在礁石上的那句“完整的爱更接近死亡”原来是这个意思。
神明害怕完整的人类不再信仰自己,于是将他们分隔成两半,却要求他们以命运的代价去寻找爱情。
当他们诞生的那一刻,他们就无限接近于完整,也无限接近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