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早上的阳光幼儿园,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蜡笔混合的气味。
苏芮溪站在小(2)班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涌进来。有的哭哭啼啼拽着妈妈衣角不肯松手,有的已经熟门熟路跑去玩具区,还有的——比如念华,会先跑过来抱她一下,然后才去找自己的好朋友。
“妈妈,我今天想穿那件粉色的裙子。”早上出门时,念华这样说过。
“今天有户外活动,穿裤子方便。”苏芮溪给她套上浅蓝色的运动服。
“可是我想漂亮一点。”
“念念穿什么都漂亮。”
孩子这才满意,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走了。苏芮溪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孩子正在长大,正在形成自己的审美和坚持。而她这个当妈妈的,却还在为一个四年前的谜团困在原地。
“苏姐,园长叫开会。”
保育员小陈从走廊那头探出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她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苏芮溪点点头,把手里刚收上来的晨检卡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手指碰到文件夹里硬硬的一角——是她夹在里面那张林荣的照片。这几天她总随身带着,像某种护身符,或者某种自我惩罚的刑具。
会议室在二楼最里间,不大,放着一张椭圆形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幼儿园的奖状和孩子们的手工作品,花花绿绿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人到齐了。园长刘姐坐在主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面前摊着一沓资料。
“都坐吧,简单说个事。”刘姐推了推眼镜,“下周三,咱们园要办个跨园联谊活动,邀请了周边四家幼儿园一起参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种活动意味着额外的工作量,也意味着园长的重视。
“活动主题是‘小手拉大手’,主要是让孩子们多交朋友,也让家长们有个交流平台。”刘姐继续说,“地点就定在我们园,户外操场和三个多功能教室都会用上。”
她开始分配任务。谁负责场地布置,谁负责物料准备,谁负责接待引导。苏芮溪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
“接待这块……”刘姐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芮溪身上,“小苏,你来负责吧。你细心,做事有条理,家长工作也做得好。”
苏芮溪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一种“这事交给你我放心”的笃定。
“好。”她说。
“那接待名单和流程就交给你了。”刘姐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参与幼儿园的名单,你熟悉一下。”
苏芮溪伸手接过。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表格清晰,列着五家幼儿园的名字:阳光幼儿园、彩虹幼儿园、星星幼儿园、萌芽幼儿园,还有——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晨曦幼儿园。
四个字在纸上很安静,但落在她眼睛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瞳孔一缩。
“这家是私立园,条件比较好,家长要求可能高一些。”刘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很远,像隔着水,“他们园长姓沈,年轻有为,你接待时多注意。”
苏芮溪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小苏?”刘姐又叫了一声。
“啊,好的。”苏芮溪回过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会注意的。”
“那行,散会吧。小苏留一下,我跟你说说具体细节。”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小陈经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苏姐,又要辛苦你啦。”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刘姐。百叶窗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上。
刘姐又抽出几页纸:“这是晨曦幼儿园的资料,他们这次会来三十个孩子,十五个家长,带队老师是……我看看,姓李。你到时候直接跟李老师对接。”
苏芮溪接过资料。首页是晨曦幼儿园的宣传彩页,铜版纸印刷,照片拍得像豪宅广告——宽敞明亮的教室,设施齐全的游戏区,还有一张全体老师的合影。站在中间的女人穿着米色套装,笑容得体,正是沈薇薇。
“这位就是沈园长。”刘姐指着照片说,“听说很厉害,三十岁就把幼儿园办得风生水起。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也听说不太好相处,要求特别高。你接待时尽量周到些,别出岔子。”
“嗯。”苏芮溪应着,眼睛却盯着照片上沈薇薇旁边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站在合影边缘,只露出半边侧脸,但那个轮廓……
她不敢再看,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参加活动的孩子名单,按班级排列。中(1)班第三个名字:林小宇。
后面跟着家长联系人:林荣,电话138xxxxxxxx。
那一串数字,苏芮溪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和荣小华以前的号码完全不同。他换掉了所有能联系到过去的方式,彻底斩断了退路。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刘姐关心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苏芮溪合上资料,“刘姐,这些我先拿回去研究,有问题再来问您。”
“好。哦对了,”刘姐想起什么,“这次活动会有媒体来拍照,可能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你准备一下,万一被采访,要说些积极向上的话。”
电视台。媒体。公开场合。
苏芮溪的心又沉了沉。这意味着,如果她真的在活动上做出什么,可能会被无数镜头记录下来。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方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她做什么。
利弊各半。
二
回到保育员休息室时,已经快十点了。
苏芮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新的资料放进去,压在素描本和名片夹上面。
盒子越来越满了。四年的执念,这些物证,现在终于有了指向。
手机震动,是江楠平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苏芮溪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打字回复:“收到联谊活动通知了。晨曦幼儿园在名单上。”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需要我帮忙吗?”
“还不知道。”苏芮溪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我去店里再说。”
“好。注意安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这世界上,还有人在担心她的安全。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小陈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姐,你哭了?”
“没有,眼睛有点痒。”苏芮溪揉了揉眼睛,“有事吗?”
“哦,园长让我问问,接待用的物料清单你什么时候能列出来。”小陈在她旁边坐下,凑近了小声说,“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这几天看你老是心不在焉的。”
“可能没睡好。”苏芮溪勉强笑了笑。
“是不是念华晚上闹了?”小陈说,“我姐家孩子前阵子也这样,晚上不睡觉,白天大人就崩溃。要不你去买点那个……安神口服液?我姐说有用。”
“好,谢谢。”苏芮溪顺着她的话说。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能让事情简单很多。
小陈又说了几句闲话,喝完了水就出去了。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芮溪打开铁皮盒子,拿出那张林荣的照片,又拿出四年前荣小华和她的合影——是在公园里拍的,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傻。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在晨光里仔细对比。
鼻子,眼睛,眉毛的弧度。虽然四年过去,人会有变化,但骨骼的轮廓不会变。尤其是左眉尾那道疤,即使在高糊的年会照片里,也能隐约看到一点浅色的痕迹。
是他。
确认一次,心就冷一分。
她想起四年前,荣小华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她问他想什么,他说:“在想以后。小溪,你说人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当时以为他指的是他们的小家,笑着说:“当然能啊,等孩子生了,我们就是新的一家三口。”
现在想来,他说的“重新开始”,可能从来就不包括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周三家长会,我下午两点到。你忙你的。”
苏芮溪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周三正是联谊活动那天。时间撞上了。
她回复:“好。念华最近在学写名字,你可以看看她写的。”
发完这条,她收起照片和资料,锁好储物柜。该去工作了。
走廊里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稚嫩的童声合在一起,唱的是《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天真,简单,直接。孩子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像大人,连恨都要藏着掖着,连爱都要算计得失。
三
下午的户外活动时间,苏芮溪负责照看滑梯区。
孩子们像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念华也在其中,和几个女孩玩过家家,她是“妈妈”,正一本正经地给“宝宝”喂饭——其实是把沙子装进小塑料碗里。
“苏老师!”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画,“送给你!”
是班上最调皮的孩子,叫乐乐,经常闯祸,但也最热情。苏芮溪接过画,上面用蜡笔涂满了各种颜色,中间歪歪扭扭地写了“苏老师好”。
“画得真棒。”她摸摸乐乐的头,“谢谢你。”
乐乐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显得特别可爱。他跑开后,苏芮溪看着手里的画,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份工作很累,工资也不高,但总有这样的小时刻,让她觉得值得。孩子们毫无保留的喜欢,是这个世界回馈给她的少数温暖之一。
“苏老师,可以帮我系一下鞋带吗?”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苏芮溪低头,看见林小宇站在她面前。孩子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小皮鞋擦得锃亮,和周围穿着运动服的孩子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好啊。”
林小宇的鞋带其实系得很好,是标准的蝴蝶结。苏芮溪还是解开来,重新系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孩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安静,带着点好奇。
“你叫林小宇,对吗?”她边系边问。
“嗯。”
“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孩子顿了顿,“就是有点热。”
“那你去阴凉处玩吧。”苏芮溪系好鞋带,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小宇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长。仔细看,眼睛的形状和荣小华并不太像,但眼神里那种安静的、有点疏离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苏老师,”林小宇突然问,“你认识我爸爸吗?”
苏芮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认识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孩子说得很直接,“而且昨天你一直看我。”
孩子的敏感超出她的想象。苏芮溪笑了笑:“因为老师觉得你长得很可爱,多看几眼不行吗?”
林小宇眨了眨眼,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我爸爸也很可爱。”他说,“妈妈说他是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苏芮溪心里最痛的地方。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去玩吧。”她说。
林小宇点点头,跑开了。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苏芮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其他孩子中,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滑梯的栏杆,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稍微清醒了一些。
“苏姐,你没事吧?”小陈跑过来,“脸色好白。”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苏芮溪说,“你去帮我看着点,我去喝点水。”
“好,快去。”
四
傍晚放学时,家长们在门口排起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