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华退烧了,但小脸还是有点苍白,赖在苏芮溪怀里不肯下来。已经是晚上八点,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妈妈,我走不动了。”念华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
“马上就到了。”苏芮溪拍拍孩子的背。其实还有半条街,但她没戳破。孩子生病时格外粘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苦涩里掺着一丝甜。
转过街角,“河畔微光”的暖黄色灯光就照了过来。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水汽,能隐约看见里面零星的客人。推门时铜铃响,这次声音听起来格外清脆。
江楠平正在吧台后整理咖啡豆,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她们,眼神立刻软了下来。
“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量勺,绕过吧台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念华的额头,“还有点热。药吃了吗?”
“吃了。”苏芮溪说,抱着孩子有点吃力,江楠平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稳,念华也没抗拒,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江叔叔,我生病了。”
“我知道。”江楠平抱着她往里面走,“所以叔叔给你准备了秘密武器。”
他说的“秘密武器”是一杯温蜂蜜柠檬水,盛在印着小猫图案的马克杯里。念华捧着杯子小口喝,眼睛慢慢有了神采。
苏芮溪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很沉,除了日常用品,还装着那本素描本和荣小华的名片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些,好像这样就能随时抓住什么,证明什么。
“你的。”江楠平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没拉花,只是简单的白色液体,表面飘着一点奶皮。
“今天不想喝咖啡。”他说,“晚上喝牛奶好睡。”
苏芮溪接过来,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刚好是能握住的温热。“谢谢。”
江楠平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探究,没有压力,只是安静地存在,像咖啡馆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壁灯。
吧台那边传来磨豆机的嗡嗡声,短暂地打破了沉默。角落里看报纸的老人翻了一页,纸张沙沙响。窗外的河面上,有夜钓者的浮标灯,一点绿光在黑暗的水面上微微晃动。
“你今天去找周警官了?”江楠平突然问。
苏芮溪的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楠平笑了笑,笑意很淡,“你昨天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今天请了半天假。不难猜。”
苏芮溪低头喝牛奶。奶香在口腔里化开,稍微平复了心跳。
“他怎么说?”江楠平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芮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了一些当年事故的疑点。车门可能是在入水前就开了,还有下游发现过脚印。”
她说得很简略,没提素描本上的字,没提名片夹,没提沈薇薇。但江楠平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你现在怀疑,荣小华可能自己策划了这场失踪。”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苏芮溪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咖啡馆内的景象——温暖的灯光,安静的人影,念华小口喝蜂蜜水的侧脸,还有她和江楠平对坐的身影,在玻璃上叠成模糊的一团。
“如果他还活着,”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他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但问出来还是第一次。问出来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
江楠平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去吧台,拿了一个小碟子过来,里面是几块燕麦饼干,烤得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肉桂香。
“尝尝,新配方。”他说。
苏芮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脆,不太甜,正好。食物总能让人短暂地回到现实,回到触手可及的温暖里。
“人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江楠平也拿起一块饼干,但没吃,只是看着,“有些人选择面对,有些人选择逃避。有些人……”他顿了顿,“有些人选择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苏芮溪,但眼神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二
九点钟,念华彻底醒了,开始缠着江楠平讲故事。江楠平把她抱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给她一张纸一支笔,让她画今天在幼儿园看到的云。
“要画得像棉花糖。”念华说。
“好,像棉花糖。”江楠平笑着应和。
苏芮溪坐在原处,看着这一幕。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江楠平和念华的头顶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弯腰,听孩子说话时会把头侧过去,很认真;念华画画时,他就安静地擦杯子,偶尔看一眼,说“这里可以再加一笔”。
那种默契,不像才认识三年,倒像是相处了很久。
“你很喜欢孩子?”苏芮溪突然问。
江楠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直起身,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已经锃亮的咖啡机。
“我有一个妹妹。”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这是苏芮溪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家人。她坐直了些,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她比我小八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跑。”江楠平的眼睛看着咖啡机,但眼神很空,像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后来我当了记者,整天在外面跑,很少回家。有一次……”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一次我追一个黑心工厂的新闻,曝光了他们排污的证据。工厂老板找到我,说要给我钱,让我撤稿。我没同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后来他们找到了我妹妹。她当时在大学,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苏芮溪的心提了起来。
“他们没伤害她,只是‘请’她去喝了杯茶,拍了张照片发给我。”江楠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抹布的手很紧,指节泛白,“照片里,她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眼神很害怕。”
“后来呢?”
“后来我撤稿了。”江楠平转过头,看着苏芮溪,笑了笑,那个笑很苦,“很怂,是不是?但我不能拿我妹妹冒险。”
“那她现在……”
“她出国了,再没回来。”江楠平说,“她说理解我的选择,但她害怕了。害怕有这样一个哥哥,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成为别人的筹码。”
他说完,低头继续擦咖啡机,动作机械而用力,好像要把什么擦掉一样。
苏芮溪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温和、总是可靠的身影,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沉重的疲惫。原来每个人都有伤口,有些伤口表面结了痂,底下却还在化脓。
“所以你开了这家咖啡馆。”她说。
“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想离人群近一点,又不要太近。”江楠平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后来看见你和念华,总觉得……你们也应该有个安静的地方。”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苏芮溪听懂了。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同为受伤的人,本能地想给彼此一点遮风挡雨的屋檐。
念华画完了,举着画跑过来:“妈妈你看!棉花糖云!”
纸上画了三朵云,胖乎乎的,确实像棉花糖。其中一朵云下面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长发,一个短发,手拉着手。
“这是我和妈妈!”念华指着画说。
“画得真好。”江楠平接过画,仔细看了看,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磁贴,把画贴在冰箱侧面,“这样每天都能看到。”
念华很开心,又跑回去继续画。孩子总是这样,一点小小的肯定就能点亮整个世界。
苏芮溪看着冰箱上那张画,旁边还贴着其他客人的便签、照片,有的已经泛黄。这是一个收集温暖的地方,江楠平用他的方式,把那些零碎的、微小的温暖收集起来,让这个空间不至于太冷清。
“你刚才问我,如果他还活着,这四年是怎么过的。”江楠平突然回到原来的话题,“我换个方式问你——如果你找到他,发现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家庭,新生活,完全不想认你和念华,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尖锐,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可能性。
苏芮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要你回答。”江楠平说,“我只是觉得,你在找真相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真相。不是为了念华,是为了你自己。”
他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芮溪面前。
“你要的东西。”
三
信封很薄,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照片。
苏芮溪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突然害怕了。害怕打开后看到的,真的是那张熟悉的脸;也害怕打开后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人。
“你确定要看吗?”江楠平问。
“我……”苏芮溪的声音发干,“你怎么弄到的?”
“托了个朋友,在晨曦集团的年会照片里找到的。”江楠平说,“不是很清楚,是集体照的一角,放大后勉强能看清脸。”
年会照片。也就是说,是公开场合拍摄的,不是偷拍。林荣确实以这个身份存在,光明正大地站在沈薇薇身边,站在那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苏芮溪的手终于碰到信封。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凉。她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在手心里,好像这样就能从这张薄薄的纸里汲取一点勇气。
“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查吗?”她抬头看江楠平。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他说,“不想说,就一定有不想说的理由。”
这种尊重让她眼眶发热。这四年,太多人给她建议,给她评判,告诉她该怎么做,该放下,该向前看。只有江楠平,从来不说“你应该”,只说“你可以”。
你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放不下,可以继续找。
只要这是你真正想做的。
苏芮溪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确实不太清晰,像是从大合照里截取的一角。背景是豪华的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照片中间是沈薇薇,穿着香槟色的晚礼服,笑得很得体。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侧着脸,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