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溪像往常一样,把每个孩子交到家长手里,说着今天的表现。轮到念华时,她看见母亲陈淑慧站在队伍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外婆!”念华扑过去。
“哎哟,我的乖孙女。”陈淑慧抱起孩子,看向苏芮溪,“你先忙,我带念念去那边等你。”
苏芮溪点点头,继续工作。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已经快五点半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撕开的棉絮。
她走到母亲和女儿身边。陈淑慧正蹲在地上,教念华认路边的野花:“这是蒲公英,这是狗尾巴草……”
“妈。”苏芮溪叫了一声。
陈淑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家。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
三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念华跑在前面,捡地上的小石子玩。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那座桥在不远处沉默地横跨两岸。
“周三的家长会,我去。”陈淑慧突然说,“你不用请假了。”
“嗯。”苏芮溪顿了顿,“周三我们园有活动,我可能走不开。”
“什么活动?”
“联谊活动,几家幼儿园一起。”苏芮溪说,“晨曦幼儿园也会来。”
陈淑慧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
母女俩都沉默了。只有念华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无忧无虑的。
“你要见他吗?”陈淑慧问得很直接。
“不知道。”苏芮溪实话实说,“见了面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问他这四年睡得着吗?”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淑慧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不管你要做什么,”母亲说,“别当着孩子的面。念念还小,不懂这些。”
“我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楼道里暗沉沉的。陈淑慧牵着念华走在前面,苏芮溪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时,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苏芮溪正要摸手机照明,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猛地回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迅速隐去。
“谁?!”她厉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楼下传来的电视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淑慧也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苏芮溪说,但心跳得很快,“妈,你们先上去。”
她站在原地,等母亲和女儿上了楼,才慢慢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贴满的小广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块灰白的补丁。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在跟踪她?
她想起江楠平的警告,想起沈薇薇可能已经注意到她的调查。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吓了她一跳。是江楠平。
“喂?”
“你那边没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怎么了?”
“我刚接到朋友的电话,说有人也在查我。”江楠平说,“可能是我调查林荣的事暴露了。苏芮溪,你这几天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苏芮溪握着手机,手心渗出冷汗。“刚才在楼道里,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楼下。”
“上楼,锁好门。我二十分钟后到。”江楠平说,“别开门,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苏芮溪看着屏幕暗下去,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上楼。
家门已经开了,母亲在门口等她:“怎么这么久?”
“接了个电话。”苏芮溪进门,反锁,又把防盗链挂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淑慧看出她的不对劲。
“没事。”苏芮溪勉强笑了笑,“妈,今晚您别走了,在这住吧。”
陈淑慧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好。我去给念念洗澡。”
苏芮溪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已经亮了,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放下窗帘,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心跳依然很快,像敲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二十分钟后,手机亮了。是江楠平:“我到楼下了。你从窗户能看见我吗?”
苏芮溪再次掀开窗帘。楼下,江楠平站在路灯下,穿着深色的外套,正抬头往上看。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看到了。”她回复。
“我在楼下守着,你安心休息。”他发来这条消息,配了一张咖啡馆里念华的画——那张画着三个人的画。
苏芮溪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世界很糟糕,但也总有人在糟糕的时候,为你点一盏灯。
她回复:“谢谢。”
然后走到念华的房间。孩子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母亲正在给她讲故事。暖黄色的床头灯下,这一幕看起来那么安宁,那么平常。
“妈妈!”念华看见她,伸出手。
苏芮溪走过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念念乖,早点睡。”
“妈妈也早点睡。”
“好。”
她俯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母亲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芮溪在母亲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我可能……惹上麻烦了。”
她把这几天的发现,江楠平的警告,还有刚才楼道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淑慧听着,手里的毛衣针停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深深的担忧。
“那个浑蛋……”母亲咬着牙,“他要是敢伤害你,我跟他拼命。”
“妈……”
“但你现在不能冲动。”陈淑慧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有念念,你不能出事。听妈的话,这几天别乱跑,上下班让那个江……江老板接送你。等周三活动过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可是妈,我想当面问他——”
“问什么?”陈淑慧打断她,“问他为什么不要你?小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因为他选了一条更容易的路。你现在去问,除了让自己更痛,还能得到什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芮溪头上。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心里那股执念,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走了。江楠平还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守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芮溪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叫她:“别看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小宇的话:“我爸爸也很可爱。妈妈说他是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那念华的呢?她的爸爸又是什么?
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很多念华的照片,笑的,哭的,撒娇的,生气的。她一张张翻过去,突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去年念华三岁生日时拍的。孩子戴着纸做的生日帽,脸上沾着奶油,正对着蜡烛许愿。苏芮溪记得当时问她许了什么愿,念华说:“我希望爸爸能来给我过生日。”
她当时抱着孩子,说爸爸在天上看着呢。
现在想来,那个谎言多么残忍。
苏芮溪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而此刻,楼下路灯旁,江楠平抽完了第三支烟。他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已经暗了的窗户。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信息:“目标已离开。是否需要继续监视?”
他回复:“继续。但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然后他收起手机,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睡不着。
沈薇薇的别墅里,林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上详细记录了苏芮溪今天的所有行踪,包括她和江楠平的接触。
他盯着报告上的照片——苏芮溪蹲在地上给林小宇系鞋带的侧影。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
四年了,她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瘦,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从前的依赖和天真,而是一种坚韧,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锋利。
手机响了。是沈薇薇。
“她今天接触了小宇。”沈薇薇的声音很冷,“我需要一个解释。”
“可能是巧合。”林荣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虚伪。
“巧合?”沈薇薇冷笑,“林荣,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但现在你是我的丈夫,小宇是我儿子。如果你处理不好这件事,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林荣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干。酒精灼烧着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寒意。
四年了,他以为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叫荣小华的自己。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娶了能给他全新生活的女人,成了别人眼中的人生赢家。
可为什么,当看到苏芮溪的照片时,心还是会痛?
为什么看到报告上写着“她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时,手还是会抖?
他放下酒杯,从书桌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钱包。钱包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打开,夹层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芮溪,大学刚毕业时拍的,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光。
后来他亲手把它熄灭了。
林荣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把碎片撒出去。夜风卷着那些白色的碎屑,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就像他们的过去,碎了,散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关窗,转身,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冰冷。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