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了……”念华搂着她的脖子,抽抽搭搭,“梦见妈妈不见了……”
“妈妈在这里,不会不见的。”苏芮溪轻拍她的背,闻到孩子头发上淡淡的奶香。
陈淑慧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喝点水,念念不怕,外婆和妈妈都在。”
这一刻,三个女人——外婆,母亲,女儿——在这个午后闷热的客厅里,形成一个微妙而坚固的三角。外面的世界再怎样,这一刻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喝过水,念华缓过来了,又抱着洋娃娃玩。陈淑慧坐在旁边看她,眼神柔软。
“下周三,幼儿园要开家长会。”苏芮溪突然说。
“我去吧。”陈淑慧说,“你上班不方便请假。”
“嗯。”
短暂的沉默后,陈淑慧轻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可能还活着?”
苏芮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
苏芮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见到一个孩子,跟他长得很像。那个孩子的父亲……名字很像他。”
她没说“林荣”就是“荣小华”倒过来的谐音,没说那张名片,没说素描本上的字。有些东西,她还没准备好完全摊开。
陈淑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果你真的要查,”她说得很慢,“就查清楚。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结果是什么,别在念念面前崩溃。”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穿透时光的沧桑,“孩子还小,她需要妈妈是坚强的,可靠的。你可以哭,可以难过,但别让她看见。”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芮溪心上。她突然明白,母亲这些年所有的尖锐、所有的控制、所有的不理解,底下藏着的,无非是怕她受伤,怕她撑不住,怕她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一蹶不振。
“妈……”她喉咙发紧。
陈淑慧摆摆手:“行了,矫情什么。晚上在家吃饭吧,我包饺子。”
她起身去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荡。那个背影,依然挺直,依然固执,依然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女儿和外孙女。
五
饺子包到一半时,苏芮溪的手机响了。
是江楠平。她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接电话。
“在忙?”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咖啡馆里。
“在帮我妈包饺子。”苏芮溪说,“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顿了顿,“你上次让我打听晨曦幼儿园那个林荣,我托人问了问。”
苏芮溪的心提了起来:“问到了什么?”
“林荣确实是沈薇薇的丈夫,也是林小宇法律上的父亲。但他很少露面,接送孩子基本都是保姆或者沈薇薇自己。圈子里的人说他性格内向,不太喜欢社交。”
“还有呢?”
“还有……”江楠平的声音压低了点,“我朋友说,这个林荣是四年前突然出现的,之前没人认识他。沈薇薇介绍时说他是海归,但在国外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
四年前。
这个时间点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苏芮溪的记忆里。荣小华失踪也是四年前。
“还有一件事,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奇怪。”江楠平继续说,“林荣的左眉尾有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薇薇说是小时候摔的,但……”
“但是什么?”
“但我朋友见过他几次,总觉得他说话时有意识地把左边脸侧过去,像在躲什么。”江楠平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
苏芮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荣小华左眉尾的疤,是车祸前三个月在厨房撞到橱柜门留下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她还笑他笨手笨脚。伤好了后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痕迹,像用橡皮擦轻轻擦过的一道铅笔印。
“苏芮溪?”江楠平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听吗?”
“在。”她深吸一口气,“江楠平,你能……帮我弄到一张林荣的照片吗?清晰一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我想确认一件事。”苏芮溪说,“确认了,也许就能放下了。”
这话半真半假。确认了,可能不是放下,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但她必须知道。
江楠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试试。但不保证能弄到,沈家把隐私保护得很好。”
“谢谢。”苏芮溪说,“真的,谢谢你。”
“别说谢。”他的声音温和下来,“饺子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那肯定好吃。”他笑了笑,“改天带念念来店里,我新研究了一种果汁,她应该会喜欢。”
挂了电话,苏芮溪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清脆地飘上来。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念华的对话:
“外婆,这个饺子像小船!”
“那是外婆没包好。这个,这个好看。”
“我要学包饺子!”
“念念还小,长大再学。现在帮外婆递饺子皮好不好?”
“好!”
平凡得让人心碎的日常。苏芮溪仰起头,天空是初夏特有的那种清澈的蓝,几缕云像被随手撕开的棉絮。
如果荣小华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现在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会不会想起她?想起他们有过一个孩子?想起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开时,她还在等他回家?
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苏芮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她回到厨房,洗了手,接过母亲手里的擀面杖:“妈,我来吧。您歇会儿。”
陈淑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位置让给她。苏芮溪擀皮,母亲包馅,念华在旁边递东西,三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饺子下锅时,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幸福的小鱼。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沈薇薇的办公室里,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调查报告,关于“苏芮溪”三个字。
报告很详细:二十八岁,单亲妈妈,女儿四岁,在阳光幼儿园工作。社会关系简单,经济状况一般。最近的行踪……有去过交警队,见过退休的周警官。
沈薇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查一下四年前中兴大桥事故的所有细节。特别是……有没有可能,人没死。”
她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CBD,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这个她花了很大代价才站稳脚跟的世界,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尤其是,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完美家庭”的意外。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精致,冷静,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想起今天早上送小宇去幼儿园时,那个姓苏的保育员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打量,那是……确认。像是在核对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如果只是她想多了,最好。
如果不是……
沈薇薇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就必须处理干净。
这一次,必须真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