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还有孩子要养,日子要过。何必呢?”
“因为如果我不弄清楚,这辈子都过不去。”苏芮溪说,“您就当帮我个忙,把您记得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告诉我。无论多小的事。”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一个皮球滚到长椅边,周警官弯腰捡起来,递给跑过来的小男孩。孩子说了声“谢谢爷爷”,又跑开了。
“爷爷……”周警官苦笑,“我真的老了。”
他重新坐下,这次看着苏芮溪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有件事,当年我没写进报告。”他缓缓开口,“车子捞上来后,驾驶座的门锁是完好的,但车门是开的。通常这种情况,要么是水压冲开的,要么是司机自己开的。但……”
“但什么?”
“但如果是水压冲开,车窗玻璃应该碎了——水灌满车厢需要时间,压力足够大时,玻璃会先碎。可那辆车的车窗虽然裂了,但没完全碎。”
苏芮溪的心跳加快了:“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车门可能是在入水前,或者刚入水时就打开了。”周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测,没证据。”
入水前就打开了。
也就是说,荣小华可能自己开了门。
为什么?要逃生?可桥那么高,跳下去生还几率也不大。
除非……除非他本来就没打算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苏芮溪脑子里炸开。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有,”周警官继续说,“我们后来在岸边发现了一些脚印,但当时下大雨,脚印很模糊,而且也可能是什么人白天留下的。所以没当回事。”
“脚印在哪儿?”
“在下游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有个废弃的小码头。”周警官站起来,“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有些真相,你未必承受得起。”
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苏芮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湖面上孩子们的欢笑声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中兴大桥下游废弃码头”。
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在河边闪烁。
离桥三百米。
如果一个人从桥上跳下来,顺水漂三百米,然后爬上岸……
她握紧手机,屏幕在掌心硌得生疼。
五
回幼儿园的路上,苏芮溪一直盯着车窗外。
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红绿灯规律地变换,行人匆匆走过,外卖员穿梭在车流里。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昨晚翻看的旧物、刚才的对话,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
素描本上的字,周警官的话,还有那张名片——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画面。
如果荣小华没死。
如果他故意制造了这场事故。
那他为什么?为了钱?为了摆脱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晨曦集团。沈薇薇。林荣。
这几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疼。
公交车到站了。苏芮溪下车,站在幼儿园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她抬头看着“阳光幼儿园”几个彩色大字,突然想起念华今天早上出门时说的话:
“妈妈,如果你找到爸爸,他会喜欢我吗?”
孩子问得天真,却问到了最痛的地方。
如果荣小华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会怎么想?会高兴吗?还是会觉得是负担?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所以才选择离开?
这个想法太残忍,残忍到苏芮溪不敢深想。她深呼吸,调整表情,推开幼儿园的门。
下午的联谊活动很顺利。晨曦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都来了,穿得整齐漂亮,和其他幼儿园的孩子站在一起,像一群精心打扮的小天鹅。苏芮溪忙着分发物料,引导家长,脸上始终带着职业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找。
找那个叫林小宇的男孩。
终于,在手工区,她看到了他。五岁左右,穿着小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认真地把彩纸剪成星星,动作很专注。
苏芮溪慢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需要帮忙吗?”她问。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他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声音很软,但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
苏芮溪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神态,这个说话的语调——太像了。像荣小华认真做事时的样子,微微皱眉,嘴唇抿着。
“你剪得真好。”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小宇。”男孩说,然后补充,“森林的林,大小的小,宇宙的宇。”
“名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爸爸。”男孩说完,又低头剪纸,好像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芮溪站起身,觉得腿有些发软。她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穿着米色套装,拎着名牌包,气质优雅,但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锐利。
是沈薇薇。照片上见过。
沈薇薇走到林小宇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宇,跟老师问好了吗?”
“问了。”男孩说,依然没抬头。
沈薇薇这才看向苏芮溪,微微一笑:“您是这儿的老师?”
“保育员。”苏芮溪说,“我姓苏。”
“苏老师,辛苦你们了。”沈薇薇的礼貌很周到,但有种疏离感,“我们家小宇有点内向,麻烦您多关照。”
“应该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沈薇薇看着苏芮溪,苏芮溪也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锋,谁都没移开。
然后沈薇薇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苏老师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芮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应该没有。”她说,“我很少去河东那边。”
“是吗?”沈薇薇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牵着林小宇的手离开。走到门口时,男孩突然回头看了苏芮溪一眼。
那一眼,平静,清澈,却又像藏着什么。
苏芮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沓没发完的彩纸。纸边割得手心有点疼。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活动快结束了,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喧嚣声中,苏芮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敲在胸口。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薇薇和林小宇上了那辆白色的宝马车。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楠平发来的消息:
“今天店里有新做的提拉米苏,留了两块给你和念华。下班来拿?”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幼儿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而此刻,那辆白色宝马车上,沈薇薇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安静玩玩具的儿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说:“我今天见到一个人,感觉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皱了皱眉。
“希望是我想多了。”她说,“但最好查一下。阳光幼儿园,姓苏的保育员。”
她挂断电话,又看了后视镜一眼。镜子里,林小宇正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像极了那个人。
沈薇薇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