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溪盯着那个打火机。她见过。上个月荣小华生日时,她说要送他礼物,他随口说了句“想要个打火机,银色的”。她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个款式,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他当时接过打火机,在手里转了转,说:“谢谢。”
没有惊喜,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现在这个打火机躺在证物袋里,金属表面沾着泥水,像个被遗弃的玩具。
“是他的。”苏芮溪听见自己说。
四
雨还在下。
警车穿过雨夜的城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苏芮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雨夜,荣小华开车带她去吃宵夜。
那时她孕吐严重,突然想吃城南一家店的砂锅粥。他二话不说就开车出门,来回两个小时,回来时粥还是温的。
她问:“你不嫌我麻烦吗?”
他笑了笑:“嫌啊,但能怎么办?”
当时她觉得这是甜蜜的抱怨。现在想来,那个“能怎么办”里,是不是已经有无奈,有厌倦?
警车驶上中兴大桥。雨中的桥面泛着湿漉漉的光,警灯的红蓝光在雨幕中旋转,把周围的一切染上不安的色彩。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着荧光雨衣的人在忙碌。桥栏杆断了一大截,缺口处狰狞地伸向漆黑的河面。
苏芮溪下车时,脚下一滑,女警扶住了她。
“小心。”
雨很大,即使穿着警用雨衣,雨水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苏芮溪走到栏杆断裂处,往下看。河水在黑暗中汹涌,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几艘救援船的探照灯在水面来回扫射,光束刺破雨幕,却照不透深不见底的河水。
“车辆就是从这儿冲下去的。”一个救援人员走过来,“落差十五米,水流很急。”
“人……能找到吗?”苏芮溪问。
救援人员沉默了几秒:“我们在努力。”
这句“努力”像一记闷棍。苏芮溪转过身,不再看那条河。她看见荣小华的车停在警戒线外——不对,不是他的车,是一辆同款同色的。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跟警察解释什么,焦急地比划着。
那个瞬间,苏芮溪突然有种荒诞感。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如果下一秒醒来,发现荣小华就在身边,说“做噩梦了吧”,就好了。
女警带她到警车旁避雨,递给她一杯热水。纸杯的温度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寒意。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女警拿出笔记本。
苏芮溪捧着杯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压力很大。工作上的事。”
“经济方面呢?有没有债务纠纷?”
“应该没有。他工资不低,我们开销也不大。”
“感情方面?”女警问得谨慎。
苏芮溪抬起头。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流进眼睛,又热又涩。
“我们很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快要结婚了,孩子三个月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厚厚的衣服,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生命,一个需要父亲的生命。
女警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
这时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模糊的声音:“……捞上来了……车体严重变形……驾驶室没人……”
苏芮溪手里的纸杯掉了,热水洒了一地,在雨水中迅速冷却。
五
凌晨三点,雨渐渐小了。
苏芮溪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女警陪着她,偶尔接个电话,低声说着什么。
打捞工作持续了一夜。车捞上来了,变形得像被巨手揉捏过的纸盒。驾驶座上有血迹,但不多。车门是打开的——可能是在水下被冲开,也可能是……也可能是他自己打开的。
“我们会继续搜救。”女警说,“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水流……”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苏芮溪点点头。她异常地冷静,冷静到自己都害怕。脑子里像有个开关被按下了,所有情绪都被关在外面,只剩下空荡荡的运转声。
天快亮时,荣小华的母亲赶来了。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半,眼睛红肿着,一进门就抓住苏芮溪的手。
“小华呢?我的小华呢?”
苏芮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照顾他的?啊?”荣母的声音尖利起来,“大晚上让他出去!还下雨!你不知道他开车技术不好吗?!”
“阿姨,我……”
“别叫我阿姨!”荣母甩开她的手,“要不是你怀孕,他压力能这么大吗?要不是要攒钱结婚,他能这么拼命工作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苏芮溪站着,任由那些话扎进身体里。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是看着窗外——天亮了,雨停了,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没洗干净的脸。
女警把荣母劝开了。苏芮溪慢慢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晨风带着雨后的清冷,吹在她脸上。她摸了摸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但能感觉到隐约的、细微的脉动。
一个警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荣小华车里的东西:半包烟,一张加油卡,几枚硬币,还有一个皮质的名片夹。
“这个您收着吧。”警察说,“后续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苏芮溪接过袋子。名片夹是新的,她没见他用过。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名片:
林荣
晨曦集团项目部
头衔是项目经理。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晨曦。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警察:“这个晨曦集团……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家投资公司吧,不太清楚。”警察说,“怎么了?”
“没什么。”苏芮溪把名片放回夹子,合上,“谢谢。”
她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有她的时间停在了昨晚的雨夜里。
她走到垃圾桶旁,想把那个塑料袋扔进去。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她紧紧攥着袋子,攥得塑料哗啦作响。
名片在夹子里,硬硬的,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荣小华——或者现在该叫他林荣——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街道。他手里握着一杯水,水面轻轻晃动。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处理干净了。她信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丢进沙发,仰头把水喝完。水很凉,一路冷到胃里。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金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有些人来说,是终结。
对另一些人来说,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