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先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到了晚上七点,雨势突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防盗窗上,像有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敲打。
苏芮溪蜷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柠檬黄色的抱枕。孕吐刚过去不久,胃里空荡荡的,喉咙还残留着酸涩感。电视开着,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突兀又虚假,她握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十七分。
荣小华还没回来。
他说今天要见一个重要客户,可能晚些。但没说要晚到什么时候。苏芮溪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新消息。她盯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他发的:“晚上别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
现在想来,那个“好”字太轻飘了,轻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客厅。紧接着雷声滚过天空,闷闷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跌落。苏芮溪下意识捂住小腹——那里还平坦,但医生说过,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开始能感知外界的声响。
“宝宝不怕。”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又一道闪电。这次她看清了,雨幕被风撕成倾斜的白色帘子,楼下停着的车顶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团。
手机终于响了。
苏芮溪几乎是扑过去接的,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荣小华的声音:“小溪。”
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隐约有音乐声,还有人群的嘈杂。
“你在哪儿?雨这么大,开车小心。”苏芮溪说。
“我在……”他顿了顿,“在谈事。可能要晚点。”
“多晚?我等你。”
“别等了,你先睡。”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对了,冰箱里还有牛奶,热了喝,对……对孩子好。”
这句话说得别扭。苏芮溪握着手机,指尖发凉。怀孕以来,荣小华很少主动提孩子,偶尔说起来也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喝酒了吗?”她问。
“没,一点都没。”他马上说,太快了,反而显得心虚,“好了,客户叫我,先挂了。”
“小华——”
电话已经断了。忙音嘟嘟地响,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
苏芮溪慢慢放下手机。膝盖还在疼,撞到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块。她低头看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直到雷声再次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
二
九点四十分。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苏芮溪热了牛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玻璃上蒙着水汽,她用手掌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暗的窗上,苍白,浮肿,眼下有疲惫的青影。
怀孕后她胖了些,但气色一直不好。荣小华说:“等你生了就好了,现在辛苦是正常的。”
可她知道,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有从前的热烈,多了些闪躲,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他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问过:“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他说:“嗯,想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现在想来,那个“更好的生活”里,也许不包括她。
十点一刻。手机依然安静。
苏芮溪拿起又放下,反复三次,终于没忍住,拨了过去。
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时,她听到的不是忙音,而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客厅的灯很亮,亮得让她眼睛发疼。苏芮溪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里,雨声显得更大,更密集,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她回到沙发上,抱紧抱枕。柠檬黄色的棉布已经被她攥得发皱,上面有她手心渗出的汗。
“不会有事的。”她对自己说,“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
“可能客户难缠,他要应酬。”
“可能……可能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每说一句,心里就往下沉一分。怀孕后的直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不是今晚才不对,是已经不对很久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
三
十一点零三分。
门铃响了。
苏芮溪几乎是跳起来的,拖鞋都穿反了,踉跄着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她看见的不是荣小华,是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一男一女。雨水从他们的雨衣帽檐滴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
她拉开门。
“是苏芮溪女士吗?”女警问,声音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
“我是。”苏芮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怎么了?”
男警递过来一张照片。是荣小华驾驶证上的证件照,年轻些,笑得有点拘谨。照片被雨水打湿了边缘。
“这个人您认识吗?”
“他是我男朋友。”苏芮溪说,然后改口,“未婚夫。我们快结婚了。”
她说完这句,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强调“快结婚了”。像是在抓一根稻草,证明他们的关系是牢固的,证明他不可能抛下她。
女警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今晚九点二十分左右,中兴大桥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冲破护栏坠入河中,车牌号是……”
她报了一串数字。
苏芮溪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她只看见女警的嘴唇在动,看见她身后的走廊灯光惨白,看见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
“打捞工作已经展开,但目前……”男警接话,顿了顿,“目前还没有找到驾驶员。”
“什么意思?”苏芮溪问。声音平静得她自己都陌生。
“意思是我们需要您去现场确认一些信息。”女警说,“另外,您知道他今晚为什么去那里吗?”
中兴大桥。在城东,离他们住的地方有十公里。荣小华说见的客户在城南。
他在撒谎。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苏芮溪的脑子。她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纹里。
“他……他说去见客户。”她说。
“客户信息您有吗?”
“没有。”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女警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巧的银色打火机。
“这是在事故现场附近的草丛里发现的,您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