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黑曜石一般漆黑宁静的江水，浸在萧瑟冰冷的冬夜寒风中，我和谢聿言一人捏着一罐酒，手边放着开了封的三明治，时不时喝上一口酒，时不时吃上一口饭，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他说，宋姐其实并不是没有血缘关系上的家人，只是，她不想认那两个人是父母。

他说完这句话后，我心里就大概有了一点数，后面他的陈述，算是有一半佐证了我的猜想吧。

宋白璎出生在稍微靠南一点的海边小城，城市的名字叫做珠市，珍珠的珠。

珠市是个十八线小县城，宋家也并不算富裕。越穷越生，宋家也是如此，他们家有三个孩子，老大和老二是女儿，老三是个儿子，宋白璎是老二。

是的，生出了个儿子才罢休。

宋白璎的大姐叫宋雪珮，小弟叫宋知钰……谢聿言把这两个名字在备忘录上打给我看的时候，我被他们三个的名字震惊到了一瞬。

三个人的名字不仅非常好听、顺口，而且最后一个字，都取“玉”之意，如此精心雕琢过的名字，难道不该是家中的三枚掌上明珠吗？

谢聿言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姐弟三人的名字，并不是父母给起的，而是他们的爷爷奶奶给起的。宋白璎的爷爷奶奶在他们那个年代是高知，很有学问读过书的那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宋白璎父亲这一代，就出了问题。

如果是真的很有文化水平的家庭，应该不会有很严重的重男轻女风气。就算真的有改不掉的陋习，那也会比寻常的家庭程度轻上一些。学问，伴随着的是精神领域的进化和开明，一个在那种年代突破了重男轻女桎梏、努力学习提升自我证明自己的女性，怎么会那么严苛地对待自己的后代呢？宋白璎的奶奶便是如此，她非常疼爱自己的两个孙女，雪珮，白璎，正是老人家心头的两块白玉。

但是好景不长，老人家身体并不是很好，在宋白璎出生没多久，她就驾鹤西归，并没有机会亲眼看到她的两块宝玉长大成人。

……二老的感情非常深厚，在宋白璎奶奶离世后，爷爷思念成疾，加速了身体和精神的衰老，在宋家的老三出生之前，爷爷也离开了人世。

想要生个儿子这件事，其实是宋白璎父母主张的。二老在世的时候并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他们心知肚明的，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是个男孩，那两个女孩子家的日子肯定就不好过了。这个家庭不可能均匀供得起三个孩子的，那该怎么办？倾斜天平就好了，把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匀给宋白璎父母心心念念的小儿子，那两个女娃，不念书又怎么样呢？宝贝儿子养好了，就万事大吉了。

爷爷临走前，给还未出生的孩子起了“宋知钰”这个名，他的用意是什么呢，是希望他，或是她，作为最小的孩子，能够多关心、多体谅他的姐姐们吗？

宋白璎父母没文化，这么好听的名字肯定就直接拿来用了，于是在宋白璎三岁的那年，宋知钰出生了，虽然有点早产，但是还好是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给宋白璎父母乐坏了。

那时候宋白璎还小，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出生意味着什么，但宋雪珮已经九岁了，她心里明镜似的，她很难过地对宋白璎说，白璎白璎，怎么办，真的是弟弟，我本来希望，是个妹妹的。

大姐已经体会到了父母的偏心，但是宋白璎还太天真，她根本不明白，只知道爸爸妈妈对她说，自己有个弟弟了，问她开不开心的时候，她傻乎乎地说，开心。

宋雪珮并不是很亲近自己的这个弟弟，但是宋白璎很喜欢小弟，等宋知钰长大了一些之后，她天天带着他玩，经常弄得灰头土脸的一身回家，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宋知钰同样很喜欢自己的这个二姐，两个小孩相处得非常非常好，但宋知钰或许是因为早产的缘故，身体素质并不是很好，有点容易生病，但是只要病一好、自己没事了，他就一定会去跟宋白璎出门玩闹。

分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两个小孩打闹着、一身脏兮兮地回家之后，父母永远都会先来迎接宋知钰，特别心疼地抱在怀里上下检查有没有哪里碰坏了、磕坏了，检查过之后，还要很生气地对宋白璎说，你要皮你就自己皮去，别带着你弟弟，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万一哪里蹭破皮了怎么办？万一你弟弟年纪小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而且，压根不会在乎宋白璎身上有没有伤，直接就抱着宋知钰准备去洗澡。

宋白璎心想，不对啊，之前她自己出门玩得一身泥巴回家之后，父母还是会关心自己的啊，怎么回事？她心里疑惑，但是还是要说，怎么会伤到弟弟呢，她是当姐姐的，会把弟弟保护得很好的，不会让他受一点伤的。

宋雪珮当时就站在旁边，她看着莫名其妙挨训的妹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已经是个小大人的她，只觉得很悲伤。

父母有没有听进去宋白璎的话，她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自己十岁的一个秋天，她带着宋知钰去下河玩，去蹚水摸小鱼，宋知钰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到了水里，浑身湿透了，但小孩子玩得开心，还是嘻嘻哈哈地和自己的姐姐玩着，玩着玩着，天就变冷了，太阳落山之前的秋风扫在宋知钰身上，扫得他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宋白璎说，回家吧，宋知钰点点头说，好呀，姐姐。

结果走回家的一路上，宋知钰越来越不对劲，脚步飘飘然的，呼吸声也不太对劲，宋白璎浑然不知，推开家门之后，自己父母看见宋知钰湿哒哒的衣服和明显奇怪起来的状态，脸色大变，质问宋白璎，你俩去哪儿了？宋白璎说，去摸小鱼啦。

然后，母亲的巴掌就打在了宋白璎脸上，她尖声呵斥着，为什么你弟弟他浑身湿透了你还不早点带他回家，还要让他在外面吹那么久的风？！

她被打蒙了，感觉有点眼冒金星，隐隐约约看到母亲在打完她之后，和焦急的父亲抱着快要昏迷过去的宋知钰进了卧室，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门口。

她从小就皮，磕磕碰碰的事没少经历，所以一直不怕疼，母亲的巴掌她也不觉得有多疼，但是，她莫名其妙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问坐在沙发上的宋雪珮，姐姐，妈妈她为什么打我？

宋雪珮说，爸妈他们眼里只有宋知钰，没有我们两个。

宋白璎突然反应过来了，宋知钰好像情况很不妙，是不是发烧了？她顾不得抹眼泪了，直接冲进了卧室，看到宋知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蛋红红的，头上和身上都放着冰毛巾，坐在床边的父亲正在一脸严肃地打电话，听着像是要送去医院。

她知道了，自己闯祸了，害得自己这个身体不是很好的弟弟发烧了。她吓得又开始掉眼泪，母亲却在呵斥她说，让她离宋知钰远点，让她以后都不准带宋知钰出门玩。

……那天，宋知钰去了医院挂了水，忙活了一晚上算是把烧退下来了一点，宋白璎被下了铁令，从此失去了和弟弟出门玩的机会，父母太怕宋知钰出事了，小孩子生起病来很麻烦，更别提他本身身体就不是很好，抵抗力差，为了不再出这种意外，父母干脆把宋知钰完完全全保护起来，让他只管用心读书学习，不去参与同龄人放学后的打闹。

但是宋白璎很想找他玩，父母不让她带宋知钰出门玩，又没说不让她在家找他玩不是吗？她写完作业就会去宋知钰的小房间陪自己的弟弟，有时候帮他辅导功课，有时候和弟弟聊天，有时候互相用枕头打闹……

她越长大，越和自己的父母疏远，渐渐有些像宋雪珮之前的模样。她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父母不喜欢她，那就算了，她又不是不能活，况且，她还有个好弟弟在家里陪着她呢，宋知钰完全没有受自己父母的影响，大概是娇生惯养吧，这种娇生惯养催生出的叛逆，恰恰成为了宋知钰和宋白璎之间的桥梁，他如果太听父母的话，说不定真的就不搭理宋白璎了。

宋知钰的出生挤占了她的存在不假，但是她真的没有办法讨厌这个弟弟，他是真心喜欢自己这个姐姐的，会向着她、给她说话，二人也真的很合拍，连喜欢听的歌都相似。

要怪就怪这个家吧。她不会怪宋知钰。

宋知钰十岁那年，他忽然对自己的二姐说，姐，爸妈说要带我去学特长，好像想让我学吉他，难不难呀？

宋白璎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吉他的动静是挺好听的，好多歌里面都有吉他的存在呢。

前面说了，宋家并不是很富裕，自己上高中的学费已经有些吃紧了，还要让宋知钰去学乐器吗？

顺道插一句，宋雪珮并没有念大学，读完高中就直接北漂出去闯了，除了过年以外都很少回家了。宋家父母好像还挺欣慰的，这样等于说是直接送走了一个女娃子，经济压力少了很多，都可以用来养儿子了。

宋白璎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姐早就对自己的父母失望了，敏感坚强的她选择早早离开这个不公平的家庭。而自己……

宋家父母带着宋知钰去琴行的那天，宋白璎也跟着去了。琴行里有好多乐器，钢琴，吉他，小提琴大提琴，管风琴长笛小号……他们三个人跟着琴行的老师欣赏吉他的时候，宋白璎却被角落里的一组架子鼓吸引住了目光。

她问琴行的另一个老师，那个好帅，可以敲吗？老师见她眼睛都放光了，笑着拿给她两个鼓棒说，你去试试。

她并不是不知道架子鼓，只是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那一组闪闪发亮的、高低错落有致的鼓，和平常在歌曲里听个架子鼓的动静，完全不是一种感觉。原来这东西这么壮观、这么帅啊？是怎么敲的？那么多的鼓，手里要敲，脚底下还要踩吗？大的，小的……怎么才能敲得好听？全都要敲响吗？她好奇极了。

她坐上去，用力用手里的鼓棒敲了一下面前的鼓，清脆的声音响彻琴行一楼，响到不远处的父母和宋知钰都回过头来看她。

她问父母，自己能不能也来学乐器，她要学这个。父母当然是不同意的，如果没有宋知钰在旁边求情说，想和姐姐一块儿学乐器的话，应该就没有当年的鼓手sakura了。

……当然，宋白璎的父母是断然不会给宋白璎买一组架子鼓的，怎么可能让她在家敲那玩意？于是，宋白璎除了每周一次的课程以外，想练鼓的时候，就自己来琴行找教她的老师，老师当然是见得自己的学生这么好学的，来学架子鼓的人没那么多，宋白璎总是能在空出来的教室闷头练习，一练就练到很晚才回家，还总挨爸妈的骂。

父母对她的不满、她在父母那受的委屈，所有情绪都被她发泄一般用鼓棒敲打在鼓面上，当真畅快淋漓，她真是太喜欢打鼓了。老师还总说，让她敲鼓的时候坐稳一点，动作不要太剧烈，但是她忍不住，她就是想很用力地去敲，久而久之，老师就说，你喜欢就好，这说不定就是你的风格呢，但是注意别太用力，别伤到自己，架子鼓这东西，很累人的。

宋知钰也很喜欢自己的吉他，她晚上回家看到他抱着大大的木吉他低头专心练习的时候，心里总是暖烘烘的。

宋知钰说，姐姐，等我们两个都练好了，我们一起演奏一首歌吧？她就笑说，不急，等你把这个学好，去学电的，然后咱俩再一起演奏，架子鼓还是得配电吉他才好听呢。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宋知钰出落得越来越俊秀，个子越来越高，俨然是个青春期的大男孩了。但是，青春期永远都伴随着叛逆，宋知钰不仅不例外，他叛逆的程度更大，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爸妈太惯着他了。

而且，还不止叛逆，宋知钰他，不是很“正常”。

宋白璎高二那年，他突然对她说，姐，班上有女生跟我表白呀。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的、五官清澈干净的少年，好奇地问他，是什么样的女生？

结果宋知钰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懒洋洋地抿起一个微笑，说，不知道呀，她好像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呢，我对她不感兴趣呀，就直接拒绝啦。

她看得一愣一愣的，宋知钰的这个反应，真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吗？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吗，怎么搞得像是久经情场一样？这么轻松、这么冷静？

她就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他答曰，不知道呢，反正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我，总能挑上一个的吧？

好奇怪。

宋白璎觉得这有很大问题。

宋知钰的长相确实很出众，白白净净的，还会弹吉他，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是资源都是给他的，好看的衣服都是买给他的，会有很多女生喜欢，这倒是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的态度。

……谢聿言讲到这的时候，我打断了他一下。

“你像宋知钰那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草，我应该比他晚一点吧？不对，好像也就晚个一年半载的，还真是，我还真是差不多初二那会儿就开始谈恋爱的。唉，有啥的？反正那会儿我满十四周岁了。”

“……你可真行啊，谢聿言。”

“真不怪我，要抓也是抓我的那些前女友，我真是被带坏的，一开始我真的只想谈素的。”

确实，他那些前女友姐姐们真的太不是人了，十四五岁的小孩也能下得去手？谢聿言因为个人经历早熟归早熟，但生理年龄确确实实就是个小孩啊，真的是……

“行了，你继续说吧你……”我无奈地摆摆手。

“先别，你这么说我可就好奇了啊，你跟祁雾什么时候？”他眉毛一挑。

“不是，关你屁事？”

“不会也没成年吧？还是没成年的时候有贼心没贼胆，成年才……”

“你还讲不讲了？”

“讲，讲，哎呀，我不就问问嘛。不过，宋知钰的部分其实快讲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