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钰开始无心学习，精力都被吉他和女孩占据了，女孩子们说喜欢看他弹琴，他就为了让自己更受欢迎去练习，文化课成绩当然是一落千丈。宋家父母当然不能接受他成绩不好的事实，和宋知钰争论无果，父母又实在不舍得跟儿子说狠话，于是父母出了个下下策：没收宋知钰的吉他。干脆不让他练、专心文化课，不就万事大吉了。

这肯定不行呀，先不说宋知钰本身就挺喜欢弹吉他的，他没了这东西该怎么聊妹妹呢？他跟父母说，当初要带他学特长是他们要求的，现在为什么要反悔？他们就说，知钰，爸妈的本意是让你好好搞文化课的，乐器只是个添头，爸妈希望你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好大学，有出息呀。

这话他们从来没对宋白璎说过，什么有出息？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会有出息？早点找个人嫁了不就行了？要么就像宋雪珮那样，不回家了，自己去外面去，有没有出息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希望宋知钰有出息就够了。历尽千辛万苦求来的小儿子，一定要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宋知钰不乐意了，他每天都觉得很烦躁，课也不想好好上了，宋白璎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就去跟父母求情，像当初宋知钰为了让她学架子鼓的时候那样，跟他们求情说，知钰真的很喜欢弹吉他，你不能这么断了他的后路啊，可以好好跟他说让他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不就行了吗？

父母很不开心，说，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弟弟将来是要有出息的人，和你不一样，成绩成绩好不到哪去，还天天寻思那个没用的架子鼓，有什么用？赶紧高中毕业找个工作再找个人嫁了算了，省心。

宋白璎怒了，说她凭什么就得找个人嫁了？母亲说，女孩子家家的，不早点找个人嫁了还能做什么？

她那会儿已经有预感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班上的人谈恋爱、讨论男男女女的八卦，她统统不感兴趣，还觉得有些疑惑和隐隐约约的恶心。男孩子和她表白她觉得烦就算了，连女孩子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一点同性恋的概念了，但是，自己这又是什么？

所以，自己怎么可能早点找个人嫁了？

她想，自己和宋知钰怎么都不太正常呢？一定是这个家的问题。宋知钰早点长大吧，早点长大考上个好大学，就可以早点离开这儿了。至于自己，自己高中毕业就顺了他们心意算了，学一下远走高飞的大姐，往北走，自己一个人走掉。

宋知钰的状态越来越差了，每天被家里人逼着学习、每天要被迫接受父母的洗脑式教育，他和父母的争吵也越来越多，吵完架他一个人窝在卧室的时候，宋白璎敲门想进去安慰他，却只看见他板板正正地坐在书桌前面，摊开的作业一笔没动，眼睛发直，整个人看起来像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她很难过。

自己那个活泼的小弟，怎么变成这样了？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屁孩、长大以后总是笑着喊她姐姐的小少年、弹起琴来专注认真却在某些方面有些轻浮的宋知钰，怎么变成这样了？

但是，她没想到，意外总是先人一步。

宋知钰离家出走了。

高三的某一个晚上，她在琴行练完鼓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结果一推开家门发现家里翻了天了。母亲坐在地上大哭特哭，父亲站在阳台边抽烟，做了一桌子晚饭根本没人吃，屋子里的烟味熏得她眼睛疼。她放下书包问母亲怎么了，母亲哭得上不来气说，知钰，知钰他离家出走了，找不到了。

她下一秒就冲出了家门，她近乎疯狂地在深夜的马路上狂奔，狂跳不止的心脏快要挤出嗓子眼。

她四处大喊，宋知钰，宋知钰，你人呢？你别他妈给我玩消失，爸妈在家等着你呢，给你做了一桌子菜，你他妈人呢？谁让你离家出走的？

但是都是无用功。

父母报警、在街边贴寻人启事、拿着宋知钰的照片四处问询，但是根本无果。没人知道那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去哪里了，他连父母给买的那把吉他都没有带走，一个人，连一张字条都没留下，就毅然决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几次随父母找寻无果后，宋白璎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被人贩子拐走了？”我皱着眉问谢聿言，“警察都没找到？”

谢聿言摇摇头：“不知道。这都十好几年过去了，宋家估计也放弃了吧，宋姐说，她手里和宋知钰有关的唯一的纪念物，只有他小时候摸过的那把木吉他了。”

那把吉他，宋家父母本来是说想卖掉的，但是宋白璎拦着了，她说她要把它留着，母亲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说，都怪你，都怪你把知钰带坏的，要不是你非要学那个什么破架子鼓，要不是知钰非要说想快点练好琴跟你一块演奏曲目，他根本不会为了吉他放弃学业，也根本不会和家里闹翻离家出走杳无音信。都怪你，要是没有你，他们的儿子根本不会丢掉。

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说，不是你们非要带着他去学琴的吗？不是你们说想让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吗？自己教育不好、找不到平衡点，导致宋知钰路走偏了，现在却要来怪她？母亲说，你还在狡辩，你小时候都差点害死你弟弟，害得你弟弟发烧快四十度差点烧坏脑子，你就是克你弟弟，有你在，你弟弟一辈子都不会回来，我的儿子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宋白璎笑了，她说，好啊，那我走，你们看看我走了以后，宋知钰他会不会回来。

十八岁那年，她没有参加高考，在高考那天她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装好了自己的鼓棒，带上一点点钱，背上宋知钰的木吉他，离开了珠市。

临走前，她去了自己尊敬的架子鼓老师那里拜见了一下。她问老师，她很想打鼓，但是没钱买鼓，怎么办？老师说，去有鼓的地方展示一下你的实力，你就有鼓打了，说不定也就有钱买鼓了。老师还说，你很厉害，节奏感是一流的，去大城市看看吧，大城市一定会有人接纳你的。不过就是苦了你一个女孩子家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自己出去生活。

她说，这有什么的？管他什么男孩子女孩子的，我可不比那些男的差。老师就笑说，对，你比我教过的那些臭小子都厉害，你就是打鼓的料子。

她流连在各种酒吧和夜场打鼓，一开始确实有些碰壁，都看她是个小姑娘不待见她，但是她态度很强硬，说，不是凭实力说话吗，你们连我打鼓打成什么样都不知道，看到我是女的就不相信我，你们不会是不敢让我打吧，怕我打的比你们都好然后自卑？

狂。谢聿言说，宋姐早年间真的很狂，这也跟方天承一开始跟我说的印象一致。

其实她也是想，如果自己早点出名，早点打鼓打出名堂来，宋知钰会不会看到她？她从来没有忘记说要跟他一起演奏一首曲子的约定，没想到约定没实现那天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弟弟，她觉得，如果他还活着……不，他怎么可能有事呢？他一定还活着，所以他也一定不会忘掉那个约定。

宋白璎那段时日过得非常非常的苦，她住在房租超级便宜的一间破烂小屋里，靠打鼓演出赚到了生活费，赚到了一笔买上一组属于自己的架子鼓的钱。但是，就算买了鼓她也没办法在小屋里练习，小屋的隔音差得很，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找一家琴行练习，或是在打了烊的酒吧和舞厅里练习，她鼓敲得很好很好，老板们也基本没说什么，就让她练了。她不舍得额外买一架电鼓，她不想额外多花一分钱。

……当然，那种地方很乱。她一个姑娘家整天大晚上的混在那种地方，脸蛋长得也不错，就免不了受到很多骚扰。受欺负了，她觉得恶心，但是又无能为力，她要生活，要生活就要钱，和那些酒客闹翻，影响了她的收入，她要怎么自己在陌生的地方生存？

她最后辗转多次，在北方的省会城市沧市安定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一条发在网上的乐队招募信息，说，原创乐队缺一鼓手，地点在沧市。

原创乐队？好啊，太好了，这些小乐队根本不够，要的就是原创乐队，如果他们都很厉害，能闯出名头的话，宋知钰就能看到她了，她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了，太好了，她必须要去应聘，所以她想都没想，连夜买车票去了沧市。

“……到这后面，就接上方天承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了吧。宋姐去面试，被方天承看上了，和乔耀他们组了层峦乐队。嗯，宋姐二十岁之前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出生在重男轻女的破碎家庭里，本来有一个十分亲近的弟弟，但是随着弟弟被父母逼到崩溃离家出走之后，那个形同虚设的家也在她心里消失了。然后，她孤身北漂来到沧市，吃了太多的苦、流了太多的泪，但还好最后的结局是好的。她现在每年过年都会回一趟珠市，不是为了给父母拜年也不是为了见亲戚，只是想看看，宋知钰有没有回家。”

宋白璎算是很幸运的了。北漂的年轻人有好下场的真的是少数，她能靠着一技之长闯出一片天来实属不易，听完这段故事，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佩服她。

“所以我才说啊，方天承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心来的……他知道宋姐以前的这些事，就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更喜欢她吧，他跟我说，你宋姐她太坚强了，坚强得让他很心疼。他还总说，她自己一个人真的不会累吗，累的时候怎么办呢，我之前还想，我寻思宋姐怎么不找个对象分摊一下呢，有两个人互相支撑总比一个人硬撑好一些吧……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她这种情况，她是不会跟不熟的人说的，我知道，方天承也知道，叫什么无性恋的，反正就是不会跟我们一样谈恋爱，对她而言，人际关系里是没有爱情这个选项的。”

好陌生的名词……我真的没听说过。

“那，方天承他是知道这个，还……？”

“嗯，他们俩反正，这么多年了，是互相选择的结果吧。”

嗯……感觉，很厉害。这两个人绝对不是单纯的友情，至少方天承那边绝对不是。

我和他吃完东西后，很有默契地一人点了一根烟无所事事地抽着。

“你真的觉得宋知钰会回那个老家吗？四舍五入等于说是他爸妈亲手把他逼走的，他真的还会回去？”我说。

“我觉得，宋姐她应该更清楚这一点吧。但是，她除此之外没有能找到宋知钰的手段了……确实找不到，警察那边也没办法了，失踪那么久只能当做那啥处理了吧？我不太懂。”

“她是觉得你和宋知钰很像吧。”

按她对宋知钰的描述来看，如果他不失踪，说不定就会长成谢聿言现在这个样子……比起文化课更喜欢手里的乐器，很爱玩很轻浮，喜欢和女人打成一片，加上谢聿言刚认识宋白璎那会儿，推算下来大概跟宋知钰失踪的时候年纪差不多大，唯一的差别就是谢聿言玩的不是吉他。

“嗯。”

他往天上吐了个漂亮的烟圈。

“她其实很清楚啊，我不是宋知钰，我是不同名不同姓的沧市本地人，年龄也比宋知钰要小上不少……执念真的很可怕吧，年哥。但是我不排斥她这样，宋姐她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不用我说你也感觉得到吧，她当我是亲人，而我呢，我又恰好跟自己真正的亲人关系很差，这方面正好互补上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

“但是，就算如她所愿，层峦那几年在国内摇滚圈火成那样，她都没有找到宋知钰对吗。”

“对的。后面解散以后，她应该心灰意冷了一段时间吧，不管是对乐队还是对宋知钰，但还好心里的火苗还在，你从她一直留着那组鼓就看得出来，可不甘心啦，宋姐她。”

“她现在除了每年回家以外还有别的手段找宋知钰吗？”

“没有了。每年回家大概也就成个放不下的执念了吧，缅怀一下的感觉？我不懂她怎么想的。反正如果是我，层峦当年那么火，宋知钰都没有看到她的话，那，确实不好说了，除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理由吧，就那种没办法和宋姐见面的理由。”

知识盲区了，我也不懂会有什么理由。

“那，宋雪珮呢？大姐怎么样了？”

“哦，这个啊……听宋姐说，大姐回珠市了，找了个本地的男人结婚生孩子了，好像当初发展不是很好吧，最后心灰意冷了，认命了。嗯，听着也是个可怜人。”

我叹了口气。

“怎么啦，是不是宋姐的过去有点太沉重了？确实挺难以想象的，我现在有你们，有宋姐照看着，她当初有谁照看呢？她是真的只有自己。”

“就是觉得咱们五个人真不愧能凑一块儿去。”

“哈哈哈哈，还真是，你还真别说。”他笑得很开心，“等哪天挖一下李千洲算了？不过感觉他应该没什么可挖的，普普通通一般路过长发摇滚吉他大直男，哦，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是喜欢给女人当狗，哈哈。”

“感觉我才有资格嘲笑他吧？”

“……干嘛呀你，真的是，又戳我痛处。话说年哥，他自愿给人当狗的那个女的，你认不认识的？不是说跟你一个专业的吗，什么数理……”

“见过，不熟。”

“长得漂亮不？”

“还行。”

“啥类型的？御姐还是甜妹还是小清新？”

“……我也不知道，不是御姐吧，介于甜妹和小清新之间？”

“反正我是感觉李千洲完完全全上学姐的当了，就跟那谁似的，汤姆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行了行了，我都说这么多了，你快点给我重新介绍一下你，等急了。”

“嗯，说，我还能欠着你不成。”

我把烟头丢到脚边碾灭，拿起手边的易拉罐，把最后一口酒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