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咖啡厅里见到方天承时,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完全调整过来。方天承见到我十分明显的僵硬神情,上一秒还要往嘴里送薯条,下一秒他就把薯条放回了原处。
“怎么了,你怎么这副表情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他的问询,我索性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点点,“可能觉得,造化弄人吧。”
方天承闻言,有些微妙地笑了笑。
“觉得可惜?觉得他明明不应该沦落到这种地步?”
“大概是吧。”
“按照我对乔耀的了解,他后面是不是拉着你听他弹自己写的那些歌了?”
“嗯,他还给我听了那段,他跟你说想玩乐队的时候弹给你听的旋律。”
“啊……那个啊。你也听得出来吗,跟《月神》里的吉他solo很像。”
“是……听得出来。”
“那首歌也算层峦当年的成名作之一了,他那次弹给我听我就觉得,他果然是很喜欢那首歌,还是给他想起来了。”
“后面还给我听了别的,也有几段听着耳熟的、大概是在层峦乐队的歌里出现过的旋律走向,我觉得,他自己也快要想起来了吧。”我说,“他那么喜欢听歌,就没听到过层峦的歌吗?”
“他的音乐播放软件都是被我动过手脚的,层峦的歌全被我删掉了,至于后面还有没有随机到,大概是没有吧,但是总会听到的吧,就像他总会想起来一样,大数据时代咯,他的听歌喜好最终一定会指向层峦的,毕竟,那都是他用心血写出来的作品。”
方天承抓起手边的装有冰美式的大杯子,仰头就灌了一口。
大冬天的,喝加冰的美式,这方天承也是真厉害。
“那我就跟你说说吧。樱子应该没跟你说过吧,她可能自己都不是很想回忆起那段时间……不是不开心吧,就是,怎么说呢……那段时间,大概对于我们五个人来说,都太过于浓墨重彩、太过于激烈了吧。”
周一中午的咖啡店里人很少,我和方天承坐在店面最里面的角落,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我分辨不出他是喜是悲,我所能做的,只有去用心聆听那段被他们刻意埋葬在时间缝隙中的过往。
“可能要讲的东西有些多,层峦,乔耀,我和樱子,方方面面的,都会涉及到吧……你别嫌我啰嗦。我很少跟人叙旧,讲话也没那么有条理,想到什么,我就说什么了,反正,都是那些年发生的事儿就是了。”
“你现在觉得乔耀跟个小孩儿似的还特别好相处,其实他以前根本不是这种性格,他啊,性格特别特别扭曲、特别特别恶劣的。”
“我那会刚大二,他大四,眼看着明年要毕业了,他却突然跟我说,方天承,咱俩搞个原创乐队吧,那些狗屁校园乐队的废物划水乐手他一个都看不上,他只看得上我玩的贝斯,他说他要带我闯一把,他看得起我。”
“他年轻的时候有多臭屁,纯他妈的犯下了傲慢之罪,谁都看不上,好不容易看得上我,还要特意跟我强调一下说‘知足吧,那些没眼力见儿的废物根本不懂你的贝斯多有价值,要不是我谁能邀请你?’这种话,真他妈的,真他妈的来气你说是不是?”
“但是我只能忍气吞声,因为我这人只服实力的,乔耀当年的吉他水平,在整个沧音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他说他弹电吉他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真的就是这样。我只能服他,他再臭屁我也只能服他。”
“后面儿就是筹备人了呗,沧音找不到合适的,他就去别的城市的音乐学院找,在网上发招募,说摇滚/金属原创乐队缺节奏吉他、鼓……对,一开始没想着招键盘的,原计划就是四个人的,我干贝斯和主唱俩人的活。”
“国内原创乐队挺稀缺的,所以那会儿他一发招募,狼哥就来应聘了……结果来的这个人实力真就还不错,狼哥年纪比我们大一点,很沉稳一人,弹吉他的样子乔耀说很喜欢,直接就说‘就他了’就定下来了……而且狼哥也会唱歌,后面就定下来让狼哥唱了,不然可能是我来主唱。”
“至于小七是怎么来的呢,很离谱啊,纯粹是因为乔耀临时起意,他那段时间听的乐队里有键盘,他就突然说要再招个键盘,我说你有病吧两把吉他还要键盘,他说,他又不是驾驭不了这么多乐器。我说行那你牛逼。”
“最后最难的就是鼓了,你也知道,鼓和贝斯难找,哎这么一说,你小子一组乐队保底就有鼓和贝斯,这俩人还是绑定的,给你赚死了啊?直接省了一大步流程!后面我们找鼓找得都要疯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乔耀还看不上,挑三拣四的,我说你他妈的不行就让键盘开个效果器当鼓,他还给我骂一顿,真有病……”
“最后啊,最后好不容易找上了樱子。乔耀当时一看,女鼓手,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是我来劲了,我说你什么年代了还在这搞性别歧视,加上我本来就好奇,我特想看看女鼓手,感觉会超级帅,然后我就直接越过乔耀去跟招募来的樱子说,你直接来面试。”
“哎,我想想看啊,当年的樱子真的帅爆了……头发贼长,梳了个大马尾辫子在后面,天生丽质,个高身材好,特飒啊,就是穿衣服跟个假小子似的。但是穿的像个假小子又怎么样呢,多特别啊,跟大街上学校里那些女的都不一样,那是樱子自己的标签,我就是觉得好看。”
“我还在这边儿寻思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打扮得这么中性呢,那边儿樱子就准备好开始敲起来了,这家伙,敲得可带劲了,我感觉她敲鼓很疯,你看着有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年龄大了点可能比之前好点了吧,反正当初是真的疯,我觉得她在发泄怒火,对着手里的架子鼓发泄怒火。但是,她的技术又确实没得挑,疯归疯,她是有秩序有条理的疯,而不是像犯病一样抄起鼓棒一顿乱打那种……”
“不光我看愣了,乔耀、狼哥、小七都看愣了,这比之前那几个面试的男的敲得好多了,完事儿樱子就下巴一抬,环视了一圈以后特傲气地说,‘你们几个的反应,意思我是通过了吗?’”
“嗨,忘了这儿不能抽烟了,差点儿点上一根……每次想起面试她的那一眼我就总想点根烟。那一个抬头一句话,给我看得一愣一愣的,等我缓过来以后,我就火急火燎地跟乔耀说,我说就她了,你别寻思别的了,就这个了,这不比男的强?”
“乔耀把demo发给飓风那边的人之后,那边答复特别快,说觉得很不错,很期待成品,然后我们几个就开始热血沸腾地准备……我们没有自己的排练室,都是借的,借的学校的、借的认识的玩乐队的前辈的,我们除了狼哥以外都是学生,设备也没那么好,靠的就是年轻时候那股子冲劲,不回头,死命往前闯。”
“啊,对,我们一开始确实经常吵架,之前网上那些猜测基本半真半假吧,吵架这事儿绝对是真的。乔耀这人很神经质很吹毛求疵,而且掌控欲太强了,他适合一言堂,找四个无怨无悔的打工仔跟他一起玩……但我们不是。狼哥比较随和,小七比较内向胆小,这俩虽然不怎么参与到争吵中……但是我跟樱子,我们俩总是会跟乔耀干起来。”
“樱子虽然技术很好,但是乐理知识稍微差了点,打鼓不需要太多乐理知识只要节奏感好就行了呗,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乔耀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有关旋律和编曲的讨论,不需要乐理知识一般的人参与进来,言外之意就是,不允许樱子加入讨论。”
“这就导致了什么呢,他给樱子编的鼓轨,樱子听了觉得还可以改进,她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乔耀不允许,乔耀觉得他是这个乐队里创作力、乐理知识都站在顶尖的那个人,怎么能轮得到一个乐理知识一般的鼓手对他的编曲提意见?”
“那樱子肯定不满意啊,她年轻的时候也很冲的,她就直接跟乔耀说他妈的你要特懂乐理特懂编曲的鼓手当初怎么不明说,招老子进来打工不让老子说话什么意思?乔耀一点就炸,结果这俩人能就着一首曲子里的鼓吵一晚上,吵到狼哥和小七都听不下去的那种。”
“……你问我?我肯定更听不下去。我虽然不至于对樱子一见钟情吧,但是当时的初见真的给我印象挺深刻的,后面相处时间长了,我就顺理成章地一点一点喜欢上她了,所以我护着她啊,我看不下去乔耀跟她这么说话,我就跟乔耀说,放宋白璎进来是我敲定的,我跟你说放她进来的,你他妈的有气冲我撒,冲女的发脾气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
“我服他、尊重他,但是也不代表我服他的任何决定,我觉得五个人组建的乐队每个人都要有发言权,大家都觉得满意的作品发出去才叫乐队的作品不是吗,不然干脆叫乔耀的个人计划得了呗?”
“我是挺情绪化的,跟樱子表白之前跟她有关的事我也是一点就着,我指为樱子跟乔耀吵了很多很多次,吵到乔耀后面都很难以置信地问我是不是有私心。我跟乔耀是好兄弟不假,他是我尊重的前辈,能跟他一起玩乐队确实很棒,而且我脸皮厚无所谓不怕他骂,他目中无人我就顺着他来呗,还能咋办。那樱子呢?她也跟我一样脸皮厚吗?怎么可能?”
“樱子那会儿每天压力都很大,要筹备第一张专辑的制作,还要应对乔耀的压力,我总感觉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不太对,从排练室出来之后,她总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跑路的,走得飞快,我有一天留了个心眼四处找她,然后就发现她自己躲在街边小巷的没人看到的小角落里蹲着发呆。”
“她看见我还吓了一跳,她问我怎么没回去,怎么找到她的?她明明都找了个这么不起眼的地方了,我就反问她,你不回去自己在这儿蹲着干嘛呢,她不说话,我说行,那我也过来蹲着,我就直接去她边上蹲着,看着像俩要饭的。”
“我以为她是被乔耀骂抑郁了,我就说,你要是实在干得不开心,你就走人,让乔耀再重新找个打鼓的,你受这气干什么?结果她说,上哪儿能找到合她心意的原创乐队呢,之前那些破乐队她根本不稀罕给他们打鼓,但是乔耀很厉害,厉害程度能让她尽量忍耐他的所作所为,她还说,‘但是我还是想努努力,我他妈真的不信乔耀能一点听不进去我的意见的,前两天那首歌,他跟我吵了半天不还是最后发现我的意见是对的吗?妈的,男的就是不行,**都没有嘴硬。’”
“这话真的很虎狼之词啊,给我吓一跳,我说你别地图炮啊,我不是挺行的吗,我可不嘴硬我有错就改的,她就笑得特别大声,一边笑一边说对对对,你挺行的,你比那个乔耀强多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的,她是圆圆脸吗不是,发自内心笑起来的时候和平常酷酷的样子很不一样,我很少见到她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看到以后直接大脑过载了,直接脱口而出说,我挺行的,那我能不能当你男朋友啊?”
“然后她直接就不笑了,尬住了,她用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瞪着个大眼睛看我,第一句话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她问我,你他妈的疯了?我说我没疯啊,我啥事都向着你,你看不出来吗,他们仨都看得出来啊。她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了一样,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她跟我说,这段时间不太开心其实是因为她身上出了点问题。”
“这什么东西啊,什么问题?我很摸不着头脑啊,但是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能先顺着她的话来,我就说,什么问题啊?我在跟你表白好吗,你跟我扯什么问题,跟现在有关系吗?结果她说有关系,她说,有人跟她表白了,是她稍微有一点点好感的人。”
“然后我就想啊,很正常,她很优秀很厉害,长得也好看,被人喜欢很正常是不是?我就问她,那你同意了吗?她说没有。我又半开玩笑地问她对方比得上我吗?结果她说,人家是个女的。”
“……然后,你知道吗,我那一下子,心咯噔一下你知道吗。我之前是预想过的,我不是没想过她有没有可能是女同,她又高又瘦的喜欢打扮得很中性,然后又一直好像对我的靠近充耳不闻,所以我是想过的,所以我当时心凉了一半——但是我没想到后面她说的话让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然后我问她,那你拒绝她了吗?她点点头。我又问是因为什么拒绝的,性取向吗?她又点了点头。我一下子又感觉看见希望了!我就问,那好,现在我来跟你表白,你同意不?她说不行,我问为什么不行,她说,她说她好像是无性恋。”
“我操你妈,你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个理由之后我有多崩溃,我整个人因为打击太大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了,樱子也料到了我会是这种反应,她看着我的表情还有点歉疚……我就觉得自己好可笑啊……但又觉得,这理由一般也想不到,我想过她是女同性恋,都没想过她是所有人都不喜欢。”
“她说,她就算是个异性恋她也没办法接受我的追求,因为她没办法和人开启浪漫关系,如果有人想和她有开始的意愿,那她就会直接逃跑。她说,你想喜欢我可以继续,但是不要有太多浪漫爱的期待和幻想,友情之上的纯粹友情是她能接受的顶点了。”
“两个最直接最粗暴的理由,直接把我所有退路堵死了。我那会什么都管不上了,听完她讲话我啥都不管了,坐地上就开始闷头抽烟,一根抽完了无缝接上下一根,樱子想拦我都拦不住。”
“这怎么办呢,我脑子一昏把窗户纸捅破了还被这么简单粗暴地拒绝了,以后还要一起共事,这不是纯纯折磨我吗,还是单方面的折磨……但是没办法,我不想离开层峦,她也不想,她明说可以把这事儿忘了以后还当我是兄弟,也不会跟其他人说这件事,压力直接给到我了,就是看我放不放得下。我要是放得下、能接受,我和她就还是好兄弟、还是一个乐队的成员。”
“后面我也挺不是个东西的,不过倒是没有谢聿言那么不是东西哈。我报复性地谈恋爱,这个不行就下一个,我想看看能不能通过新女人新刺激让我早点把对樱子的感情放下,那段时间我身边的女人总变,他们仨经常这个还没记住我就换下一个了,小七还偷偷问我说,方哥,你不是跟白璎姐那啥吗,我说,还白璎姐呢,你哥我就是个小丑,他说,懂了,我帮你保密,咱不丢人。”
“小七的理解肯定是和正确事实有偏差的,但是能差到哪去呢,我不就是被女人拒绝了然后开始有点自暴自弃了吗。但是不行,那些女人都不行,几次之后我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这对那些女的太不负责了,我那么心急干嘛呢,时间长得很,慢慢来慢慢说服自己不是也可以吗,为什么要增加无辜的受害者呢。而且,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组乐队,我因为总跟女人打交道,乐队的事儿都有些不放在心上了,乔耀已经对我非常不满了,他跟我说你要是玩乐队是为了泡女人的你就给我滚,我说我不泡了,再处对象我是傻逼。”
“……我们的第一张专辑就在各种颠簸中横空出世了。过程真的很艰辛,乔耀的要求太高,我们几人之间摩擦太严重,再加上我和樱子之间那点儿事,这第一张专辑,熬到我大三结束那天才发出来。层峦乐队出道的第一张专辑,《极寒烈火》,发出来就直接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