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在方天承的帮助之下顺利见到了层峦乐队的主音吉他手、队长,乔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理着寸头的、瘦骨嶙峋的男人,睡衣外裹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被走廊里的风扫得直哆嗦。
“哎哟,我的祖宗喂,冻不冻死你了,你不多穿点啊?快回家快回家。”方天承走出电梯就开始用力把男人往他家门口的方向推,男人一边任由他推着,一边好奇地回头打量我,眼神竟有些纯真的清澈。
……他就是,乔耀吗?虽然理了寸头而且瘦了特别多,但是五官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
进屋关好门后,乔耀特别热情地从鞋柜里取了一双新拖鞋放到我面前,笑着对我说:“我家就我自己住,也没什么客人,都是没穿过的,这个颜色不喜欢的话,你就再去换一个喜欢的。”
“不用,谢谢……”我小心翼翼地换好鞋走出玄关,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地。
“天承的高中同学吗?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你呀。”他把刚才裹在外面的大衣挂好在衣架上。
“我大学就出国了,一直没什么联系,最近才回来。”
第一个谎言。
“噢噢,你也出国了!去哪儿念的书啊,我之前也出国了,去的美国。”他坐到沙发上,还不忘冲我和方天承摆摆手,“别站着了你俩,过来坐着吧。”
原来,他的梦想是去美国念书。
“我去的英国。”我答道。
“你今儿个挺开心啊,出啥好事了?”方天承坐下以后伸手拿起面前果盘里放着的苹果,直接啃上一口。
“可能是太久没交过新朋友了?有点兴奋?”乔耀挠挠头。
“就朋友上了?你不是要面试他吗?”
“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到你同学的第一眼就印象特别好啊。”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最后落在了我脚边放着的琴包上,“我想看看这个。”
我低头打开琴包,乔耀在看到吉他的一瞬间眼睛都放光了。
“你这朋友也是富二代呀,天承!这美芬不便宜吧!没看错的话是限量吧?”
方天承的眼睛也看直了,他看了半天之后回头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半天,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但是检索失败,不像找到了答案的样子。
……这就是时越在十年前的财力,这把美芬的价格到底有多少我是没去搜过的,但是每次只要碰到懂乐器的,他们一定都会是这种反应。
“面试之前,我想先试试这把琴,兄弟,可不可以的?虽然玩过美芬,但这么高贵的美芬我真的想试试看。”乔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把琴,像一个看到了梦寐以求玩具的孩子。
这要求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自己的琴能被顶尖吉他手弹过是很幸运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他特别开心地仔细地拿起琴抱在怀里,还不忘抬起头很真诚地对我说了句谢谢。
在乔耀抱着琴一蹦一跳地往自己的屋里走的时候,方天承用胳膊拐了我一下,超小声地偷偷对我说:“哪儿搞的限量款美芬?”
“……有人送的。”
“家长送的?你别的琴也都这么贵吗?”
“没,其他都是我自己买的,价格正常多了。”
“你俩怎么都不过来?不想看我弹琴?”乔耀从屋里探出脑袋大声说。
“想!太想了!”方天承同样大声地回应道,末了又压低声音跟我说,“现在他就跟个小孩似的,疯了以后就这样了,是不是还挺有意思?”
也挺好的,小孩比大人单纯多了,烦恼少了,这是他的大脑为他选择的最好的保护机制吧。
乔耀弹琴的地方在自己的卧室,他的卧室打理的非常非常整洁,而且非常干净,一尘不染的,墙边有一个覆盖半面墙的大书架,剩下的半面墙下整齐地摆着他的六把电吉他;书架上左边一半放书,右边一半放收藏的黑胶和专辑,更夸张的是,他的物品摆放、书架上的物品排序甚至那六把电吉他的排序,似乎都是根据颜色的深浅顺下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抱着琴一边连设备,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你俩别站着啦,去我床上坐着就行。”
“你的床也能坐?怕给你弄乱了不是。”方天承说道。
“没事,我今天开心,乱了我就收拾。”
“这是真开心。”他扭头跟我嘀咕,“平常他铺好的床根本不让我坐的,我来他屋里没地儿坐我得坐地上,你说夸不夸张。”
“又念叨我什么呢方天承?”
“可不敢念叨您。”他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顺便拍了拍他身边的空位,“来来,你也来。”
乔耀很快调好了设备,捏起拨片弹了几下,我很久没有听过这把琴的声音了,音符一响起,就是纯粹的属于Fender的味道,甜丝丝的。
“弹点儿什么好呢,天承,你有没有想听的?”乔耀看了方天承一眼。
“我?您弹啥都好听,我还有的挑啊?你快点试完,我急着看时年弹呢。”
“哈哈哈,好,我给你们听听我刚写好的歌吧?不是商用的,就是我自己写着玩的,你们听个响就行。”他抱好琴,端端正正地坐好。
……乔耀弹得很专注,而我则是看得有些入迷。
很爵士的曲风,乔耀不仅能把旋律写得这么复古、这么有“爵”味儿,他演绎出来的感觉也很特别,我顿时感觉自己置身金碧辉煌的上流舞厅,手中还被配上了一个装有红酒的高脚杯。
之前补课层峦乐队的现场录像的时候,我只见过乔耀用他的招牌异形琴在舞台上状似疯狂的演奏模样,他是那般狂热,像是在燃烧生命用他手中的电吉他演奏出许多高难度的悦耳solo。他那种感染力和舞台张力,真的令人印象深刻,会让人觉得,摇滚便是如此。
现在,还是乔耀,如假包换的乔耀,他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十分沉稳地为我和方天承演奏优雅动听的爵士小调,冬日的暖阳斜斜地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配上此时此刻的音乐,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在一曲结束后,我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遗忘,是好是坏?
真的好吗?
“嘿嘿,写得不是很好,你们喜欢吗?”乔耀抿了抿嘴唇,局促小心的样子像是在等待夸奖。
“这还不好?这还不好?”方天承用力一拍床,“你啥时候写的这首?”
“就最近几天啦,忽然迷上爵士了,就想试着自己写一写。”
“很好听……你写的很好听。”我轻声说。
“你是叫时年,对吧?来,你来弹,听说你也会写歌,你有没有那种可以弹给我们听的原创歌呀?”乔耀走过来把吉他交给我,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我点点头,他又递给我一个大大的拨片盒:“你挑一个喜欢的,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弹吉他用的东西,嘿嘿。”
昨天听说要给乔耀弹吉他,我特意翻出了两年前写的准备用在乐队新歌上的存货,还特意提前在家找了找手感。我随便找了个拨片捏在指间,稍稍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旋律。
“不用调音色吗?”乔耀问道。
“嗯,刚才在想谱子,现在调。”
“好。”他坐回椅子等待着我的表演,方天承往边上撤撤,给我留了足够的活动空间。我走到设备旁边慢慢地调试着,该说不说,乔耀家的设备真是没得挑。
就这样吧……这个音色可以。
……这首存货,是我在压力很大、精神状态比较一般的时候写下的。所以,旋律上可能有些压抑、有些沉重,但我那时候很喜欢自己写下的这首曲子。
我觉得它很能代表我,不只是代表留学的时候精神状态变差的我,也能代表更早些年被许许多多道枷锁束缚住的我。至少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完全从自己亲手制造的牢笼中逃脱。
它的名字在两年前就定下了,《In Cage》。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我抬起头和乔耀对视,他微微张着嘴,目光也有些呆滞。
“……乔耀?”方天承有些迟疑地喊他。
“你是不是,不开心?”乔耀歪了下脑袋,眼神还在直直地锁着我。
“只是弹这首歌的时候不开心吧,大概。”我笑了笑。
“感觉你很孤独……”他的嘴里念念有词,我竟然有些分不清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我转过脸看了一眼方天承,发现他正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变得有些奇怪的乔耀。
“我也没有朋友。”乔耀说。
“我只认识天承,好像生病之后,就没人想接近我了,是因为我疯了才没人想接近我的,还是因为没人想接近我所以我才疯了呢?”他又说。
“……写这首歌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他还在说着。
方天承的眉头已经拧死了:“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时年,乔耀疯了之后共情能力就变得异常强大,你这首歌让他产生很强烈的共鸣了,说明你写得很好,非常好,说明他很喜欢你的这首歌,但是现在……”
……怎么办?我无措地望回仍在自言自语的乔耀,他的肩膀时不时地轻轻抖动一下,看着非常脆弱。
“……我好像以前也有过这么难过的感觉,有过这种窒息的感觉,有过这种好像被世界丢下的感觉,是什么来着?是我留学的时候,自己在外面……哎?是不是这样……是吗?我自己……”他的眼神越来越浑浊。
“乔耀!”方天承冲过去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没有!你留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是教授眼里的天才!你忘了?你是因为太努力了、努力超过自己极限了!才把自己逼疯的!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孤独!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难过!你好好想想!”
方天承在他耳边的怒吼像一记碎冰锤,粗暴地敲开了即将在乔耀头顶结冰的水面,然后毫不留情地想要将溺水的他捞出来。拜方天承及时的补救所赐,乔耀浑浊的双瞳渐渐恢复清明,抖个不停的肩膀也安定了下来,他喃喃道:“是,我那会儿学习太用功了,为了一首写不好的曲子能通宵两个晚上,时间长了把自己熬疯掉了……对,我怎么给忘了?时年弹的太好了……是不是?”
“是啊,他这首曲子写得太好了,你不赶紧夸夸他,然后和他交个朋友?连自己留学的光辉事迹都记不清了,我看你是没睡醒,乔耀!”方天承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痛得乔耀龇牙咧嘴的:“方天承!你给我把头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