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就不。”他嬉皮笑脸地冲乔耀做了个鬼脸,迅速坐回了我身边。
“你个臭小子……我去下洗手间顺便洗把脸,可能确实是没睡醒!你俩先聊会儿。”乔耀一边揉脑袋一边站起身离开了卧室,他前脚刚走,方天承就狠狠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吼道:“谁他妈让你选这么好的曲子了!随便弹个不就得了!”
我无奈地撇撇嘴:“我肯定想的是挑一首既合适又能凸显我水平的歌……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低估你小子的能力了,你他妈的,乔耀已经很久没听歌听到受刺激了,你是怎么能写出这么悲伤的调调的啊?不是,我更纳闷的是,乔耀从一见到你就说什么觉得对你印象特别好,现在又听你的歌找到了这么深的共鸣,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你俩除了都是队长都是主音都有精神病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共同点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确定没事了吗?”
“没事了,把他叫醒就好了,他现在很倾向于我说的话都是对的,他不会怀疑我说的话,宁愿怀疑自己都不会怀疑我的。”他重重叹了口气,“是我失策了,不该怪到你头上的,我应该跟你说一下挑一首稍微欢快点的旋律的。你挑的这首歌,是挺符合你的气质的,没什么办法,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事儿都是。”
我关掉音量旋钮,也跟着他叹了口气。
差点闯祸……
因为见识了乔耀的这种精神状态,虽然他的反应代表着他的认同,但我完全开心不起来。
“话又说回来,你可以啊。”方天承一把搂过我的肩,“有水平的,你们乐队你来主创没毛病的,怪不得樱子能看得上呢,樱子这人也很挑的,她觉得不行的人根本不会跟着一块儿玩乐队的。”
“谢谢夸奖……”
“行了,等会儿你跟乔耀单独聊天吧,我去刚才那家咖啡店等你,答应你的事你别忘了。”他拍了我两把。
我肯定不会忘,因为我非常好奇,也非常想了解乔耀的过去。我目送方天承一摇一晃地离开,还跟去完洗手间回来的乔耀撞了个照面,乔耀没有拦着准备离去的方天承,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大门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天承说饿了要找个地方吃东西去,他估计又没吃早饭,听他说他新找了个女朋友,怎么都不照看着点他的饮食习惯的。”乔耀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他干脆用睡衣袖子抹了两把,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刚才……很抱歉,挑的歌不是很好。你好些了吗?”我本想把吉他放到一边,但又想起乔耀的重度洁癖和重度强迫症,最后还是选择了继续抱着。
“嗯嗯,没事没事,你挑的歌很好啊,我很喜欢,你也知道我脑子有问题啦,偶尔是会出现记忆出问题的状况,刚才不就是吗,记错事情啦。”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傻傻地点头附和。
“天承说,你准备玩原创乐队?怎么样,人找齐了吗?什么配置,双吉他?吉他加键盘?还是就你一把吉他?”
“双吉他,没键盘,人齐了的,一共五个。”
“可以,玩什么的?”
“风格还在摸索,我们打算把能玩的风格都试一遍,慢慢探索最适合我们的风格。”
“不错,不错,你很会写歌呀,有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不是公式化的素材堆砌,你好像真的在写自己。”
“……谢谢。你也很厉害,无论是弹琴的水平还是创作力,感觉这把美芬更配你。”
“哎呀,过奖了,你看我那些琴,我哪儿是配玩你这把琴的人呀?”
我生生把“你当然配”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不能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组建层峦之后直接知名度暴涨、摇身一变成为大名鼎鼎的khin的事情……不能说。谨言慎行。
“稿费赚了也不少了,再攒一攒,有个想买的单块,还有把想买的琴呢。”
“你现在在给什么艺人供曲?”
“国内嘛,都是流行歌手,我已经写腻了,但是要赚钱的。”他说,“我已经尽量在那些曲子里加上我喜欢的元素了,但是,基调还是流行。我真的很想玩原创乐队,但是天承一直拦着我,也是,我脑子不好,没法跟人接触了。所以,我只能自己写着玩,写很多自己喜欢的歌,弹给自己听。”
他摇了摇头:“希望我早点变得和正常人差不多,到那时候天承应该就不会再拦着我了,我现在很配合治疗了,医生说什么我都听的,我特别想早点治好,然后带着天承玩个原创乐队呢!大学的时候我就想过了,结果被出国耽误啦。”
我紧紧咬住牙关,快要听不下去了。
好残酷啊。
但是他没有察觉我微妙的情绪变化,他眼睛亮亮的,继续说着:“天承人很好的,贝斯弹的也好,我俩在大学的时候可拉风了,他是我这辈子关系最好的朋友了。我留学的时候,他趁我放假还会去找我玩呢!”
他逃进方天承给他构建的虚幻的美好世界,像只被豢养的猫。
可是,方天承也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做。
“嗯?你怎么了?”他看向我,有些微微的疑惑。
“没,就是很羡慕你和方天承的师兄弟情,你看,他现在对你这么好。”
第二个谎言。
“我其实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做到这种地步呢,他大可以像我前女友那样撒腿就跑的,没想到他却愿意拉我一把,师兄弟也好朋友也罢,其实都没必要这样的吧?可能他就是太重义气了,看不得我一个没爸妈的人自己生了大病还没人照顾?”
“是吧,应该是重义气。”
“别说我的事了,怎么一直在说我呀,你看我这个嘴。你是大学时候就一个人去英国读书了吗?自己生活很累吧,我留学那会儿也很累的,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经常想家呢。”
“是挺累的。”
“刚才那首歌,是你留学那会儿写的吧,听着那么让人难过。”
“嗯。”
“创作欲的代价总是自己的心情,好的也好,坏的也好……还是开心点吧,不要给自己压力太大,你看我,压力太大就出问题啦!”
他在笑,我却完全笑不出来。方天承为他编造的谎言,其实是在我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极其相似的经历,这太戏剧化、太黑色幽默了。
“玩乐队应该很开心吧!还是原创!能随心演奏自己喜欢的歌很开心吧!”
“嗯呢,很开心。”
“等你们乐队第一次演出,我可以去现场看看吗?我对你真的很感兴趣!可能这就是,都玩吉他的人之间的相互吸引?”
刚说完,他好像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苦恼:“但是,天承不让我去人那么多的地方,他怕那些人太吵闹了我犯病……但是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组的乐队是什么样子的。”
“可以等到你再恢复一段时间?你如果想来看的话我们肯定会让你来最前面看的。”
“真的吗?!”
“嗯。”
他真的就,像孩子一样纯真。他甚至都不会怀疑我“莫名其妙”的好意,他觉得有人对他好,他就理所应当地开心,根本不会去质疑动机。
我本来是有些怕他质问我“为什么刚见我一次就这么好说话,又给我弹你的高贵的琴又说要给我留前排观众席”的,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给你听听这个。”他灵光一闪,匆匆走去墙边取来一把吉他挂在身上,我定睛一看,正是他从前演出的时候最爱的那把V形异形琴。
他边扭音箱上的旋钮边对我说:“我之前不是很想玩乐队吗,我就自己写了一小段拿去给天承听,想问他写成这样能不能玩乐队。我本来以为我写的还不错呢,结果他听完脸色就特别难看……后面他虽然一直跟我说,我不适合和人打交道不能组乐队,但是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写的不够好,这事儿我记到现在呢……我弹给你,你听听看好不好?”
他试了试音,调出满意的音色后,他又试探地看了看我,我认真地点头给他加油打气。
结果,听他弹完一整段之后,我也有些说不出话。
……这个旋律走向我听过的,这明明就是层峦乐队的某首歌里面其中一段solo的旋律走向啊。
他想起来了多少……?
“如果你组乐队,你会想用这种风格……”
“嗯嗯!我最近写的歌、包括商用的那些曲子,都开始加上我更喜欢的元素了。你觉得这段怎么样?真的有那么差吗,差到天承都露出那种表情……”
“不,完全不差……很好听很厉害。”
“真的吗!”
“真的。”
方天承的反应我多少也猜得到是为何……这段solo,简而言之,“khin”味太足了,几乎就是层峦乐队时期打了乔耀标签一般的独特风格solo,一听便知是出自他手,一听便知是层峦乐队。
他觉得纸包不住火的那天不远了吧,所以听完才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让乔耀误以为是自己的技术不到位,结果还歪打正着折了乔耀的自信心,打灭了他组乐队的念头。
乔耀关掉音箱,轻轻用左手指尖碰触自己心爱的吉他的琴弦,因为过于消瘦而深陷的眼窝里,他的双眼亮晶晶的:“这把琴,很漂亮吧,我大学玩乐队的时候,就最喜欢拿着它去跑演出了。每次一拿上它,我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我当然知道,他很爱用这把琴。
“总感觉它现在只能陪着我这个卧室音乐人,很不值啊。”
“以后会有机会把它重新带出卧室的。”
“——嗯,我好好治病就可以了吧?嘿嘿。”
他听到我的话,笑得很天真。
我有些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