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开眼睛,轻声催促我:“快回去吧,这雨真是越下越大了。”
“嗯,你坐着等我,我去你那边接你下来。”我打开车门后以超快的速度撑起我今天一次都没有使用过的干燥的雨伞,但还是有漏网之雨落在了我的衣服上。脚下的柏油路已经布满积水,我迈着大步绕到副驾驶的车门旁伸手为祁雾拉开车门,把她的整个身子都保护在我的雨伞下。
我冲她伸出手:“走吧。”
她并没有拒绝我递过去的手,自然地用我的手臂借力下了车。我和她与路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情侣一样,在滂沱大雨中撑着同一把伞,一步一步地走向家的方向。
在单元楼门口收伞的时候,兜里的手机不适时地震动起来,我向没人的空地甩了一把沾满雨水的伞,然后摸出手机接电话:“喂?”
“你还没到家吗年哥?怎么还能听到这么大的雨声啊。”又是江星沉的电话,我瞟了一眼身旁的祁雾,没好气地对电话里的人说:“刚到楼下,你又怎么了?”
“唉,就是今天看到你带来的人长啥样啦,真是的,我之前还以为你说什么沉鱼落雁是逗我玩的,结果真是个大美女啊?”
“这种事我逗你玩干什么?”
我的语气引起了祁雾的注意,她并不知道我是在和谁打电话,有些好奇地歪头看我,用口型无声地问我:“谁呀?”
我把手机拿远捂住话筒,小声说:“刚才唱歌的那个人。”
“哦——”她嘟起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下我们要去庆功宴,你来不来呀年哥?”江星沉还在盛情邀请我。
“是不是还想让我把人带去给你认识一下?”
“对啊,不是你说的吗,我表现好就让我认识一下,我今天表现挺好的吧!哎哟,嗓子都要给我唱哑喽。”他夸张地对着话筒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我有些嫌弃地挪开了手机。
“下次吧。”我摁下电梯旁的按钮,“刚才淋雨了,外面雨又这么大,懒得再出门了。”
江星沉完全认为我是在找借口:“淋点雨又没事,风这么大谁打伞不被淋,你总不能是没带伞吧?”
“对,我没带,怎么了?”
“哦,好吧……”他咂了咂嘴,“那你多喝热水哦——知道啦!我这就来!”
看来已经有人在催他了,我刚想跟他说注意安全就被他抢先了一步切断了通话。我摇了摇头,一步跨进面前敞开门的电梯里。
“把谁带去和他认识一下?”祁雾的指尖停在数字4上轻轻按下。
“你。”我低头看她,“他说想认识你。”
“他怎么会知道我,是因为他刚才说的你给他写的那首歌的原因吗?”
“不完全是。之前聊天的时候也提到了,他提到感情经历,我说我只有一个分手七年的前女友。”我想起公园里的那次闲聊,也正是那天,徐子衡给我打电话说看见祁雾了。江星沉还在那天留下了一句名言:要趁还活着的时候多见见想见的人。
上次提到她,还是个也许这辈子都再无交集的不归人,但此时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很彻底。
电梯里只有我和她,她刷完电梯卡后四楼的灯亮了,我刷完电梯卡后六楼的灯亮了,但是电梯运行到四楼以后,她望着敞开的电梯门,脚下却没有迈出步子,而是一直站在原地低头玩手机。
我以为她看手机看入迷了,于是提醒她:“到四楼了。”
但她不为所动,我眼睁睁地看着电梯外的人疑惑地打量我们直到厚重的电梯门再次关闭,耳边响起祁雾模糊不清的声音:“我知道到四楼了。”
电梯继续运行,在六楼停止,我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出这个电梯。
她在想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不……”我话音未落,她抢在我前头走出了电梯,因为磨蹭了太久连电梯都不耐烦地想把门关上,我连忙按下开门的按钮阻止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她抬起眼的那一刻,楼道的感应灯啪地熄灭,她的身影顿时融入夜色,不真不切。
多么难得,我有幸能够再次听到她对我说,想和我多呆一会儿。
“多久都可以。”我笑了笑。
“快回去,洗完热水澡再把衣服换了,快回去。”她躲到我身后轻轻推我,我嗯了一声,嘴角上扬的弧度高了几分。
我到家后直接去洗了个热水澡,祁雾在医药箱里找到了预防感冒的药给我冲上了一杯,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看到她正襟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直冒热气的杯子。
她察觉到我出来了,看了我一眼,又超快地别过脸去。我特意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是否衣冠不整,然后确定了不是我的问题。
我问她饿不饿,她说这一天听我问了三遍饿不饿了,我就笑,说这不是怕你不吃晚饭饿着了吗,她说你懂不懂减肥啊,晚上吃水果就够了。
“没什么水果,我下去帮你买?”我一口饮尽杯中苦涩的液体,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买什么买,这么大雨!”
“那,你要不要看会电视。”我拿起电视遥控器递给她,“这个点应该有电视剧看——唔。”
她环住我的颈猝不及防把脸贴过来的动作惊到我了,我屏住呼吸凝视着眼前距离我仅仅几公分的她的脸,手中的遥控器砸在腿上,一声闷响。
“我想听你弹钢琴了。”她说。
“……想听什么?”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可以。”
“那先松手。”
“不要。”
像个任性的小孩,她咬着嘴唇紧紧地凝视我,感觉要把我的脸看穿一个大洞。
“你不松手,我怎么去弹琴。”我有些无奈地说,但是并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反反复复地在这儿打量我,“还有,我的脸怎么了?”
“不,没怎么……”她无辜地眨眨眼,丝毫不考虑她和我贴得这么近纯是在考验我的定力……哦不,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刚才在车里已经糊涂过了,我不能再做那种事了,现在要忍,不能继续越界。
我现在还没有肆意妄为的资本。
“好了,松手,听话。”我单手搓了搓她的脑袋。
“你这些年有没有谈过新的恋爱?”
“嗯?”我一头雾水,“没有。”
她半信半疑地皱起眉,环住我的双臂也随之松开:“六七年,一个都没有?在国外也没有?金发碧眼的也没有?”
“没有。”
“那有没有人追过你?”
我缓慢地点点头:“有。”
“有几个?”
“好几个。”
“一个都没谈?”
“没有。”我坦然地接受了她连珠炮似的提问,体感上有些像在审讯我,我只能逐句供述,“一个是在住院期间认识的,一个是在唱片店打工的时候认识的,还有一个是跟别人组小乐队去演出的时候认识的,第二个是英国人,其他两个都是中国人。”
“什么乐队?”她捕捉到了信息。
“没有多出名,为爱发电的,我去玩吉他,然后有的时候去酒吧solo,课余时间赚点演出费。”我解释道。
“那她们和你表白你统统没接受嘛?”
“嗯。没心情。”
一边学作曲一边练乐器还要匀出时间打工。感觉那几年过得比高考前还累。我一想到那些日子就觉得头大,充实倒是挺充实的,累也是真的累。
“问完了?那我去给你弹钢琴了?”看她久久不说话,我以为她的问题结束了。
“你怎么都不问我?”她闷闷地嘟哝了一句。
“问你什么……问你这些年谈过几次恋爱吗?还是问你现在能不能重新和我在一起?”
我用轻松自若的、像是互道早安晚安的语气,说出了让她僵住表情的话语。
“你这是在表白吗?”
“我觉得应该是吧。”
我丢下她走到钢琴面前坐好,掀开琴盖的动作庄重而缓慢。
“可是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你。”
“没事,我知道。连我都不会那么快地原谅我自己,你更不会。”
方才的温存和缠绵褪去,留给我和她的只剩各自心里迟迟过不去的那道坎。我转头看她,她怔怔地与我对视,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眸中翻涌着的是我读不懂的暗流。
“但是,至少,我现在知道我并不是无路可走,祁雾。”我随意地按下一只白键,清脆如泉水叮咚的单音从我指尖蹦出。
“我有很多时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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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吵的热火朝天的KTV包厢里,江星沉摸起手机接了个电话,扯着嗓子冲电话那头的人吼,“太吵啦,等我去厕所关个门!!”
他捂着话筒逃也似的钻进包厢中的小卫生间,锁上门以后,感觉世界都变清静了。
刚才他来不及看是谁打的电话,只想着早点接起来然后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通话。结果他确认来电显示之后,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是两个月没有在他手机上响起的号码。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他机械地把手机举到耳旁。
“我说,恭喜你演唱会圆满举办,星澈。”电话里的女声带着笑意祝贺他。
“嗯……谢谢。”他靠在冰冷的墙砖,片刻前在包厢里欢快的模样消失不见,此时此刻的他,孤零零的模样竟有些惹人怜爱。
他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这副神色,他的人设一直都是阳光、活泼、温暖的大男孩,能让他180度反转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你现在在哪里?”女人没有说话,他连忙找起话题让气氛不至于冷冻下去。
“在家。”
“你没有来吗?”
女人又沉默了,他沮丧地垂下头,狠狠地握拳捶向坚硬的墙砖。
“那你为什么要来恭喜我?”他的眼睛有些泛红,“是你分手了吗,然后你又想起我了?”
“星澈……”女人柔和的嗓音唤着他同样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的本名,像女海妖魅惑的美声,轻而易举地将他俘获。
“……”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这三年他被这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挥之即来呼之即去,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说得难听点,他就是一条有资格和她上床的舔狗罢了。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她确实很漂亮,比今天年哥带来的那个女人还要年轻漂亮,而且她对他说过,他就是她最好的安眠药,一来一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心甘情愿自己把钩咬紧了。
像毒酒一样的美丽女人。
“所以是分手了吗?”他闭上眼。
“是。”
“为什么分手,他满足不了你吗?”
“我承认,但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坦坦荡荡地回答了,“我只是觉得没那么喜欢他。”
“那你到底喜欢过谁?三年,这三年你都没对我说过一次爱。你说我出名,你不敢和我在一起,我都信,你说什么我都信,我觉得我对你足够好那肯定有一天我能成功。可是你做了什么啊?你甚至还在两个月前从你认识的那些男人里挑了一个确认关系,那个人居然都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这两个月我真的——”
他痛苦地蹲在地上,睁大的眼里布满血丝,他想哭,但是根本哭不出来。狭小的卫生间里连空气都是浑浊的,他感到呼吸不畅,心率加快。
“我不知道我喜欢谁。”女人的声音飘渺不定,像是迷路的孩子。
“只是我现在很想见你。”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吸不畅了,原来是他脖子上的项圈被她用力扯紧了。
“你会来见我吗?”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在庆功宴,在玩,应该很忙。但是我……”
好累。
“星沉?你没事吧,怎么在卫生间这么久?”门外传来Andy姐急切的问候和急促的敲门声。
“等我,阿绫。”他认命般的话语,是他永远在她面前投降的证据。
他缓慢而僵硬地站起身,看到镜子里的人容色憔悴,他还来不及卸妆,发型也是演唱会上精致的造型,只是看不出一丝一毫演唱会上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和门外的Andy对视,细心如她,只消一眼就看出了江星沉的心思。
“她又找你了吗?”Andy叹了口气,“你上次不是和我说结束了吗?她分手了又来找你了?”
他的沉默约等于默认,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演唱会刚结束,不能被人抓到小辫子的,江星沉。”
“帮帮我,Andy姐。”他小声地恳求着,“我有很多话想问她,她刚分手我怕她自己在家出事,求求你帮我。”
“你……唉。”
大概,她也不知道自己惯着他是对是错了,但也只能这样了。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细心地嘱咐他:“我会安排人陪你一起去,让你一直都看起来不是一个人出现,装作和朋友一起的样子,你自己也注意点,安全到地方了和我通电话。还有……注意安全吧,和她在一块的时候。”
“好,辛苦你了Andy姐,回头请你吃大餐。”他努力地摆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接近平常的状态,但是太难看了,他强颜欢笑的样子让Andy不忍心多看。
如果这孩子几年前没遇见那个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