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台上的空气凝滞了。
陆予深那句话问出口,像是耗尽了所有维持平静的力气,余音落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颤。
就只是为了这个角色?用这种方式?
每一个字,都裹着七年积压的尘土、未解的谜团,以及目睹她如今这副全然陌生、游刃有余模样时,心底骤然翻涌起的惊涛骇浪。惊的是她竟然回来了,怒的是她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交易”的姿态、带着他无法掌控的秘密,重新闯进他的视野。
沈黛揉着手腕的动作停了。她放下手,那点被冒犯的愠怒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浓重私人情绪的问题。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在镜头前那种完美得体的笑,也不是围读时谈及角色那种冷静抽离的笑。这个笑很浅,唇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眼神清凌凌的,映着阳台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也映着他隐在昏暗中的、轮廓紧绷的脸。
“当然不是,”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瓷砖上,“陆老师。”
那声“陆老师”,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客气,也……都比任何时候都疏远。
陆予深的心猛地一沉。
“我需要钱啊。”沈黛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仰起脸,让远处高楼折射过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照亮她脸上每一寸细腻的肌肤和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很多很多钱。”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他身上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扫过他腕间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淌着幽邃光泽的名表,然后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这个理由,够不够直接?够不够……让你明白?”
陆予深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呼吸窒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坦荡到近乎冷酷的现实。需要钱。很多钱。所以她带着一个绝佳的剧本回来,用他最需要的东西做筹码,换取一个能快速变现的角色和机会。
简单,直接,毫无温情,也……彻底斩断了他心中那些关于“旧情”、“不甘”、“或许另有隐情”的、可笑而不自知的揣测。
她不是回来找他的。
她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他这七年如何。
她只是回来,攫取她需要的资源,实现她自己的目的。而他,和她手里的剧本,她看中的平台,本质上并无不同。
这个认知,比任何刻意的冷漠和回避,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狼狈。仿佛他刚才那句带着质问和未竟情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角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所有的震动,所有的失态,在她这句轻飘飘的“我需要钱”面前,显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廉价。
陆予深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岩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伪装,一丝动摇,哪怕一丝属于过去那个沈黛的痕迹。
可是没有。
只有一片被现实打磨得光滑冰冷的琉璃。
“钱?”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嘲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意,“沈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现实?”沈黛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平淡,“陆老师,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你一无所有,连最基本的生活和尊严都需要靠钱来维护的时候。”
她微微后退,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逼近只是为了更清晰地传递她的信息。晚风拂动她烟灰色的裙摆,勾勒出纤细的身影,她站在那里,脆弱又坚韧,像一株长在绝壁上的野草,风霜雨雪早已刻入骨髓。
“至于用这种方式,”她继续道,目光坦然地迎着他,“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白夜烬明》是个好项目,你是最好的秦烬,而我,需要这个机会,也需要它可能带来的报酬。各取所需,很公平,不是吗?”
各取所需。公平。
每一个词,都在将他们之间的关系,钉死在纯粹商业合作的冰冷框架里。
陆予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攫住了他。他想说,不公平。这他妈的一点都不公平。你消失了七年,音讯全无,一出现就告诉我你只是为了钱?那我们过去那些算什么?我这些年……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神,太清醒,太坦然了。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一纸合同,一场交易。任何超出范围的诘问和情绪,都显得不合时宜,且可笑。
就在这时,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周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提醒:“予深,沈小姐,媒体那边还需要补几个单人镜头,时间差不多了。”
恰到好处的打断。
沈黛率先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场简短却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她整理了一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沈黛”而非“沈小黛”的礼貌微笑。
“好的,周经纪,我们马上出来。”她扬声应道,声音平稳。
然后,她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陆予深,眼神平静无波:“陆老师,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