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艺中心三号摄影棚,《白夜烬明》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会。
空气里弥漫着新打印剧本的油墨味,混合着咖啡的醇苦和某种高级香水的尾调。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导演陈锋,制片,编剧组,以及已经确定的几位主要演员。低声的交谈,纸页翻动的哗啦声,构成了某种有序的背景音。
沈黛到得不早不晚。她今天换了身烟灰色的羊绒针织裙,款式简洁,却极贴身材,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轮廓。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足够上镜,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她跟着工作人员的引导,在贴着“姜离”名字的位置坐下,旁边挨着的就是“秦烬”。
位置还空着。
她垂眼,将手里的剧本和水杯摆正,指尖触及微凉的桌面,很稳。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人,彼此寒暄。有人目光好奇地掠过她这个陌生面孔,但碍于场合,并未多问。沈黛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打量,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毕竟,在座多是熟面孔,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空降兵”。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低语的房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入口。
陆予深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同色系长裤。很随意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浑然天成的清贵和疏离。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是没休息好。但这一切,无损他惊人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冷感。
顶流的气场,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他的经纪人周婧跟在身侧,低声和导演陈锋说了句什么。陈锋笑着站起身,拍了拍陆予深的胳膊:“予深来了,就等你了,快坐。”
陆予深微微颔首,目光习惯性地在室内扫了一圈,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熟的脸,然后,定格在那个烟灰色的身影上。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或许只有零点几秒,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快得让旁边一直留意他反应的周婧都怀疑自己是否眼花。
他迈步,朝长桌走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沈黛在他目光扫过来时,便已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后辈见到前辈的礼貌微笑,标准,得体,无可挑剔。
陆予深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椅子的空档,不远不近,是普通同事该有的距离。
他身上传来极淡的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的冷冽香气,很熟悉,是他用了多年的那款小众沙龙香。沈黛睫毛微颤,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剧本扉页上,那上面“姜离”两个字,墨迹清晰。
“人都齐了,咱们开始吧。”陈锋导演坐回主位,敲了敲桌子,“首先,欢迎各位加入《白夜烬明》剧组。这位是我们原著作者兼编剧之一,S……沈黛,沈老师,也是我们姜离的扮演者。”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黛身上。惊讶,了然,好奇,审视……比刚才更加直接。
沈黛站起身,迎着那些目光,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沈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声音清越,姿态从容。
陆予深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翻开了剧本,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越发分明。
简单的介绍环节过后,围读正式开始。从故事梗概,到人物小传,导演和编剧阐述创作理念。沈黛作为编剧之一,偶尔会被陈锋点名补充几句。她的发言简短扼要,逻辑清晰,对人物和情节的理解深刻独到,几次下来,原本那些带着审视的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认真。
轮到主要角色阐述理解时,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饰演女主角的当红小花苏晴率先开口,声音甜美,带着惯有的娇憨,谈了对角色“坚韧善良”的理解,末了,目光似不经意地飘向陆予深,又迅速收回,脸颊微红。
接着是其他几位重要配角。
然后,陈锋看向陆予深:“予深,秦烬这个角色,复杂度很高,谈谈你的想法?”
陆予深合上剧本,抬起眼。他的眼珠是很深的黑,看人时总显得专注,却又因为那份天生的疏离感,让人觉得难以触及。
“秦烬……”他开口,声线比屏幕上听到的更低哑一些,带着颗粒感,“与其说他是个反派,不如说是个被命运和自身欲望反复煎烤的悲剧人物。他的恶,有根源,有挣扎,有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软弱。演他,不能只演狠,得演出那层狠厉底下,快要腐烂的空洞,和……偶尔闪过的一点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希冀。”
他的语调平缓,用词精准,显然下过功夫。导演陈锋连连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沈黛静静听着,心脏某处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七年过去,他对角色的剖析能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凭着灵气和本能演戏的少年可比。他长大了,成熟了,也……更遥远了。
“说得好。”陈锋赞道,随即目光转向沈黛,“沈黛,你是姜离的创造者,也是扮演者,你对秦烬和姜离的关系,怎么理解?”
问题抛了过来。沈黛能感觉到,旁边那道一直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似乎凝了一凝。
她微微吸了口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导演,也掠过在座众人,最后,与陆予深深黑的眼眸有了一瞬极短的交汇。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平静无波,像深潭。
“姜离是秦烬的镜子,也是他的劫数。”沈黛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她代表了他曾经向往过、后来亲手摧毁的‘白’,是照出他满身泥泞的月光。她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怜悯和……审判。她靠近他,温暖他,最终的目的是将他推向应有的结局。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悲剧。他们之间,是共生共灭的关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演姜离,关键在于‘真’。她所有的纯真、温暖、甚至爱意,都必须是真实的,唯有真实,最后的‘审判’才具有毁灭性的力量。”
一番话,条理清晰,见解深刻,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抽离感。仿佛她谈论的不是自己将要倾注感情去演绎的角色,而只是一个被她精密解剖的戏剧样本。
陈锋眼底的欣赏更浓。苏晴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没完全听懂,但也能感受到沈黛话里的分量。其他几位演员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陆予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剧本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剧本某一页的台词上。
「姜离:秦烬,你看,天亮了。可你的黑夜,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字迹清晰,冰冷。
围读继续进行,开始朗读重要片段。当读到秦烬与姜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戏时,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那是一场在雨夜废弃教堂里的戏。秦烬刚处理完一个背叛者,满手血腥,姜离意外闯入,撞破了一切。
“陆老师,沈老师,咱们过一下这段?”陈锋提议。
陆予深和沈黛都点了点头。
没有场景,没有服装,只有简单的台词和彼此的声音与眼神。
陆予深先开口,声音压得低而缓,带着一丝疲惫和未散的戾气,却奇异地有种吸引人的磁性:“……你怎么在这里?”(剧本里秦烬的台词)
沈黛抬起眼,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雨夜教堂里狰狞又狼狈的男人。她的眼神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悲哀和了然。她没有立刻接台词,而是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空白,恰到好处地传递了姜离内心的震撼与颠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划开了雨幕:“我迷路了……秦烬,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剧本里姜离的台词)
陆予深的目光倏地锁住她。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成了秦烬,被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污秽的眼睛注视着,狼狈,暴怒,还有一丝无处遁形的恐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狠意:“……不该问的,别问。离开这里。”
“离开?”沈黛(姜离)轻轻重复,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虽然现实中她只是微微倾身。这个动作打破了安全距离,带来极强的压迫感。“然后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秦烬,你手上的血,擦得掉吗?”
她的语气依旧很轻,甚至带着点叹息般的怜悯,可字字句句,都像钉子,敲进秦烬(陆予深)的骨头里。
陆予深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剧本里写的、近乎要扼住她脖颈又骤然停住的虚拟动作,气息变得粗重,眼神凶狠,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姜离……别逼我。”
沈黛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眼里那点悲哀的水光渐渐凝固,变成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决绝:“不是我逼你,秦烬。是你自己,早就无路可走了。”
最后一句,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空气中,也砸在听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