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陈墨与一些类似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再一转头,便看到一个背对着门的老年人,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粗布衫子洗得泛白,正赤脚踩在四方桌上,费力的从梁上勾一束吊着的根茎。
姒安走近时,那个老人正从桌子上下来,脸上因用力而憋得通红,他一只脚似乎不太灵活,双脚踩到地面还踉跄了一下。
“老头。”姒安出声。
李拐子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又绊倒,“啊!你要吓死我啊!”
“我已经进来半天了,是你没察觉。”
“你进来半天都不知道搭把手?!”李拐子拍着胸口顺气,看到姒安刚想张嘴就抢先道:“你别跟我说话!老夫迟早被你送走。”
他骂骂咧咧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才猛然发现姒安身后还静静站着一个姑娘。小姑娘生得秀气水灵,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
他把脑袋一歪,直接越过了姒安碍事的遮挡,“呦,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可是来抓药的?”
听他这样问,姜玉娥也终于确定了这个老头大概就是郎中吧,虽然看着不太正规的样子。
“啊,不是,我没有病,”姜玉娥指了指身前,“是姒安带我来的。”
李拐子看了一眼姒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她带人来。
“你带她来的?”李拐子满脸探究。
姒安面无表情。是你不让我说话的。
李拐子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突然站了起来,连拐棍都忘了拿,一把将姒安拉到旁边背过身去:“你现在在外面都在干什么勾当?这怎么还,拐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姒安额角微跳,“什么什么勾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是我好心救的她。”
“好心?”李拐子皱了一下脸:“你还有那玩意儿?”
姒安的眼神好像要杀了他,一字一句的:“给她,灵,枢,探,脉 。”
李拐子悻悻地转回身,暂且压制了好奇。他了解姒安,寻常小事绝不会来寻他,既开了口,必是正事。
他踱到姜玉娥面前,细细端详。嗯,确是个标致灵秀的小姑娘,想当年姒安小小的时候也很漂亮,只可惜如今越长越冷,半点不可爱了。
姜玉娥被他绕着圈打量,心中不免惴惴。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挨近一旁的姒安,手指默默地揪住了姒安的衣摆。
她也不吭声,就那样轻轻揪着。
姒安瞥了一眼被抓住的衣角,没有躲开。
李拐子换上副慈祥和蔼的笑脸,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许多:“小姑娘莫怕,老夫只是个老郎中,不会伤你,只需要你把手伸出来就好了,很快的。”
姜玉娥看了姒安一眼,
姒安道:“没事,只是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得了这句话,姜玉娥才松开手,乖乖将两只手都伸了出去。
李拐子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嘿,真是稀奇了。
他正了正神色,并拢食中二指,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真气,往姜玉娥的一只手腕子上绕去,还顺便把另一只手压回去了。
淡青色没入皮肉,他神色轻松,清晰的感知着姜玉娥体内的内力流转,勉强二阶半,一般般,小姒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五阶......等等,李拐子的神色突然一凛,脑袋也摆正了些。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漫长许多。就在姒安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李拐子终于缓缓收势,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
他指尖微颤,看向姜玉娥的眼神已经多了些惊疑:“小姑娘你......”
“她叫姜玉娥。”姒安抢先道。
李拐子睨了姒安一眼,语气依旧慎重:“玉娥啊,你近来……可曾感觉身体有何异样?譬如体内有时会莫名燥热,如被火焚,有时又四肢冰凉,无论如何也暖不过来,又或是极易感到力竭,精神涣散?”
姜玉娥原想说没有的,但是又觉得他描述的感觉似曾相识。
是了,是她离开灵云山那天,在石阵中确实有过这般冰火交织,力竭虚脱的瞬间。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提及那段经历。李拐子仿佛看穿她的踌躇:“有或没有想必你自己是很清楚的。”
他再看向姒安:“你大概也清楚。”
“别卖关子。”姒安说。
李拐子捋了捋胡须,目光锐利的盯着姜玉娥:“你应该知道自己体内有两个灵魄吧?”
姜玉娥瞳孔微缩:“你…你怎么知晓?”
“老夫可不只是个郎中。”李拐子面上掠过一丝得色,旋即正色道,“此事虽闻所未闻,但我确信并没有探错,你体内,确有两道完整的灵魄,共居一体。”
“一道属人,一道为妖。那道妖族灵魄藏得非常隐晦,却如附骨之疽,而你又是人身,所以定然不是你与生俱来的,应该是后来被某种手段强行置入你体内的,只是…”他眉头紧锁,“灵魄离体即溃,肉身死则魂散,按常理这是绝无可能的。”
屋中一时静极,李拐子沉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妖魄缠身,半侵紫府,眼下虽看似相安无事,但双魄共体,冲突必生。”
“它如今力量不显,却潜藏着连老夫也无法窥测的威能,只能说,她极强。老夫可以肯定,如果她完全复苏了,如果她愿意,你或许顷刻便不再是‘你’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了,姜玉娥低下头:“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她的存在,也确实有过你所描述的症状,现在我偶尔能感受到体内有妖力,但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什么异样的。”
姒安静立一旁,眸色深深。姜玉娥并不记得那一晚在长亭客栈的情景,但她是清楚的,李拐子嘴里的“顷刻”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李拐子:“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增强你的灵魄,也可以说是你的主导意志,来延缓吞噬。这身子终究是你的,尚且还占着几分天机,只不过……”
他叹息一声,眼中浮起几分不忍:“往后的路,你可能要多受些苦了,她每苏醒一分,你便要多受一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