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要训你呀?”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没好好听话,让手臂休息得不够,”陆洵见他眼里因为好奇多了些神色,似乎对这个话题还有兴趣,便试着将话题引得更开阔些,让他多说点话,“别看我现在是医生,我小时候可是最怕医生的。”
这个新奇的角度果然引起了季迟岚更多的注意,他微微歪着头,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陆洵的笑容变得有些怀念,想起了很多往事:“因为我父亲就是医生,而且是个非常严肃要求极高的外科医生。”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离季迟岚更近一些:“我记得大概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我爸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温度计一脸严肃地要给我量体温,我那时候怕打针怕得要命,看见温度计以为是针管,吓得直往被子里钻。”
季迟岚听得很认真,像是在脑海里想象着陆洵向被窝里挪动的样子。
“结果你猜怎么着?”陆洵眼底泛起笑意,“我爸一把把我从被子里拎出来,板着脸对我说,我是男子汉,不应该这么胆小。然后在我鬼哭狼嚎中量完了体温,最后发现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连片药都没给我开,就说了一句让我多喝水。”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记忆中父亲那种刻板严肃的语气,季迟岚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微弱的笑。
陆洵看到这抹笑意心里大受鼓舞,继续说着:“还有啊,我小时候调皮,磕破膝盖是常事。别的小孩摔了,妈妈都是心疼地吹吹。我爸呢?他处理伤口倒是利索,消毒包扎一气呵成,但是一边包一边还会给我上课,说我不应该不看路,总是磕磕碰碰的像什么样子。”
“所以,”陆洵温柔地注视着季迟岚,“我小时候对医生的印象,就是严肃、古板、爱说教,还有点不近人情。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白大褂都有点心里发怵。”
趣事讲完以后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过了好几秒,季迟岚才像是从那个充满烟火气的童年场景里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陆洵,眼里残留了一些笑意:“原来陆医生小时候,也…会害怕。”
“当然,”季迟岚露出的这点笑容让陆洵的心像被温水浸过一样柔软,他放慢语速弯了弯眉眼,“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这很正常。小时候怕打针、怕黑、怕严厉的父亲。长大了,也可能会怕手术台上的不确定性,怕面对重要的病人却无能为力。”
“更怕…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伤害。”
他说到这里,目光深深地落在季迟岚脸上。
陆洵的唇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所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心里的怕打交道。有时候能赢,有时候可能会暂时躲起来,这都没关系,只要不放弃试试看的念头就好。”
季迟岚静静地听着,握着炭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陆洵的话轻轻叩击着他封闭的心门,沉浸在指责和恐惧中久了,他几乎忘记了害怕本身只是一种情绪,而不是定义他的标签。
原来试着往前走一点点,哪怕姿态笨拙难看,哪怕心里抖得厉害,也是一件可以被鼓励的事。
季迟岚的呼吸不知不觉放得更轻了一些,感觉胸腔里那块一直沉甸甸压着他的东西,似乎有了松动的痕迹。
一点像深夜里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的星光,在他眼眸深处点亮了一秒。
他的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我会……学着勇敢的。”
季迟岚浓密的眼睫颤抖着扬起,努力地望进陆洵的眼底,向着他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光源看去:“像…陆医生你一样……”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他眼里那点光似乎亮了一分,漾开一层层动人的涟漪。
陆洵的心脏被这束光芒温柔击中,混杂着欣慰和感动的热流冲撞着胸腔,让他的喉咙都有些发紧,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好,我们一起勇敢。”
陆洵知道,季迟岚的本质一直都不是被拯救,藏在这份看似破碎背后的始终都是一个坚韧不屈的灵魂。
他是一颗,能够发出光亮照耀自己的星星。
阳光在这一刻移动了几分,在季迟岚微微卷曲的发梢上跳跃,也在陆洵温柔的眉眼间流转。
经历了刚才短暂的轻松,疲惫再次卷土重来,季迟岚的眼皮有些沉重地垂下,呼吸也变得轻缓。
陆洵察觉到了他的困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累了就睡会吧。”
季迟岚缩回被子,似乎在抵抗着睡意,又似乎在犹豫,他偷偷看了眼陆洵,抿着唇小声问:“可以…陪着我吗?”
陆洵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覆在季迟岚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握紧:“当然可以,睡吧。”
他向前倾身,眼里带着笑:“我保证,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还会是我。”
得到确切的承诺后季迟岚轻轻笑了,依赖地抓紧陆洵给予他的温暖,最后一丝强撑的清彻底被困意俘获。
陆洵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坐了好一会,他知道那个自我封闭的阶段正在被一点点跨越。
但是他也明白,季迟岚心底的创伤太重了,那些情绪像盘根错节的荆棘,靠他单方面的疏导很难彻底清理干净,甚至可能在某次不经意的触碰下再次鲜血淋漓。
所以他需要一个更专业的力量介入,来帮助季迟岚梳理那些混乱和痛苦,这才是能帮助他向阳生长的支架。
陆洵轻轻拂过季迟岚额前的碎发,确保他安睡后,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宋渡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