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人细致地呵护着,是这种感觉。
回忆的光晕渐渐散去,眼前的昏暗重新聚焦。
季迟岚涣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洵脸上,他正用一种和记忆中削苹果时同样专注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掌心里的那颗糖,像一个发着微光的太阳不断散发着暖意。
“迟岚,”陆洵声音更加沙哑,带着疼惜的颤抖,“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还在。我还想给你削苹果,还想看你吃完糖笑起来的样子……回来,好不好?”
“别怕,我接住你。”
他可以在那个天台接住痛不欲生的季迟岚,也可以在此时接住陷入黑暗的季迟岚。
陆洵,会永远坚定地带着光向季迟岚伸出手。
就在这一刻,季迟岚目光不断闪硕,越来越多的泪珠涌了出来,落在陆洵手里的那颗糖上,落在他脸颊的血痕上,又落在他跪地时那条不自然弯曲的伤腿上。
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地向他伸出手的人,用属于他的温暖打破了季迟岚心底禁锢的枷锁。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比失去孩子时身体上的剧痛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孩子没了……
陆洵为了救他中枪了……
现在,他又亲手伤了陆洵……
所有的压抑、封闭、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冲垮了他脆弱的精神防线。
“啊……”
那声积压了太多痛苦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壁垒,悔恨和心碎将他全数吞没,呼吸变得急促无比,他用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病号服,瘦削的脊背剧烈地弓起,汹涌的泪水化成嚎啕大哭,哭声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对不起……对不起……陆医生……对不起……”
季迟岚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几乎要将他的心肺都哭出来:“是我……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没有保住孩子……还伤了你……我…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
陆洵看到季迟岚终于哭了出来,终于将情绪宣泄了出来,不由得喜极而泣。
这份崩溃,是打破坚冰的第一步,更是求救的信号。
他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血,更顾不上右腿传来的撕裂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伸出双臂,将那个哭得浑身瘫软的身躯,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迟岚,听我说。”
他的手掌停在季迟岚的后颈,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
“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错,”陆洵低下去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你是受害者,不应该由你来承担保护不了的责任。”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剧烈地抽泣了一下,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收得更紧。
“我的伤,”陆洵用没受伤的那侧脸颊轻轻蹭着季迟岚的额角,“是我自己选择保护你的,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的勇敢。而你的勇敢……”
陆洵稍稍分开了一些距离,目光直直地看进季迟岚盛满悔恨的眼睛里:“你的勇敢,不在于有没有替我挡住那颗子弹,也不在于有没有反击。你的勇敢,在于你打破了那扇门,哪怕变得遍体鳞伤也要救我,在于你经历了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之后,现在还在这里,还能感觉到痛,还能为我流泪……”
他用拇指抚过季迟岚不断滚落的泪珠:“迟岚,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受伤,而是即使害怕得发抖,即使伤得血肉模糊,也还愿意抓住一点点可能的光,比如……让我这样抱着你。”
季迟岚的瞳孔微微收缩,泪水流得更凶,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洵将他曾经赋予那颗糖的意义,在此刻再次填进季迟岚破碎的世界里:“还记得那颗糖吗?我说那是奖励。奖励的不是你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奖励的是你在自己害怕的时候,还会对我伸出手,会相信我给的那点甜。”
“现在也一样,”陆洵将额头轻抵上季迟岚,呼吸交缠,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你现在哭得停不下来,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恨不得消失……这很痛苦,我知道。但你没有推开我,你让我抱住了你。”
“迟岚,这本身,就是你最了不起的勇敢。”
“你不是累赘,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是我即使受伤也想靠近的光,”陆洵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通红,“别说为什么还活着这种话,你活着,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意义。”
他再次摊开那只一直虚握着的左手,那颗被泪水打湿的糖,依旧静静地躺在掌心。
“看,它还在,没有消失。”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陆洵的指尖轻颤抚上季迟岚的脸颊边缘,“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从这颗被打湿的糖开始,从我抱着你,你抓着我开始,一点一点,把碎掉的东西捡起来。捡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看看能不能长出一些新的。”
“你让我苦的时候吃颗糖,那你觉得苦的时候,也尝一尝…我手心里的这点甜,好不好?”
季迟岚怔怔地听着,泪水仿佛流不尽,那双空洞的眼眸在陆洵一字一句的定义中,颤颤巍巍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望着陆洵掌心的糖,望着陆洵脸上全然包容的眼神,第一次,混入了一丝被稳稳托住的感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迟岚有了动作。
他竭尽全力调动所有力量,将自己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覆盖在了陆洵温热的手心上。
连同那颗湿漉漉的糖……
一起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