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离海边,车窗外的风景从夜晚的大海逐渐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城市风光。
许意欢坐在后座,脑袋靠着冰凉的玻璃。
陆景明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就没说过话。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许意欢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们在沉默中抵达许意欢住的酒店。
许意欢下车,弯下腰,对着副驾驶降下一点的车窗说:“路上小心。”
陆景明隔着车窗看她,“嗯,再见。”
就这么道了别。
许意欢直起身,退后一步。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她转身走进酒店。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会看到,出租车驶出她的视线之后,陆景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
出租车在空旷的机场高速上疾驰。
路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陆景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一帧一帧地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的脸,她的笑,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沉出口气,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好笑又荒唐。
他到底在干什么?
昨晚,他还在北洲的家里。
明天有通告,后天有杂志拍摄,下周还有两个商务活动要跑。
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助理发来的消息他到现在都没回。
只因为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什么都看不清的海边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反反复复地看,放大,缩小,再放大。
然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套出她在哪里,连夜买了机票,像个被什么附了体的疯子。
出租车拐了个弯,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陆景明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夜晚的机场人不多,值机柜台前稀稀拉拉排着几队人。
他排在队伍里,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认出他。
他把登机牌捏在手里,低头看着那薄薄一张纸。
云港飞北洲。
就这么飞了过来。
然后又这么飞回去。
见了她一面,和她逛了一天,说了一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然后呢?
然后他坐上飞机,滚回北洲,明天继续该干嘛干嘛。
有什么用?
她在商竞驰身边待了那么久。
那个男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娱乐圈都要看他的脸色。
她见过最好的资源,最高的平台,顶级的圈子。
他袒露自己的心意,难道是指望她为了自己离开一座金山吗?
陆景明冷静下来才有所感觉。
他的告白,简直像在自取其辱。
过了安检,他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登机提醒。
他摘下口罩,深深地沉出一口气。
同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瞬间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商竞驰。
如果商竞驰知道了呢?
那个男人手眼通天,如果他知道自己今天来了云港,知道自己和许意欢见了一面……
陆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山河集团旗下的文娱产业渗透了整个行业的每一个环节,影视投资、平台资源、商务代言、媒体渠道。
只要商竞驰想,他可以让任何一个艺人从行业里消失。
连痕迹都不剩。
陆景明从来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能在娱乐圈走到今天,很大部分就是因为他很擅长计算得失。
从入行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
可许意欢让他破了例,让他的脑子停止运转,只被她吸引。
陆景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他苦笑了一下。
疯过之后,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做了多蠢的事。
—
陆景明离开以后,许意欢在云港又待了两天,才准备回北洲。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听海浪声,看海鸥飞,等太阳落山,这样的日子固然很好。
但一直躲在这样的清净里也不是办法。
她不想再赌气了,也不能继续耗下去了。
既然出演崔恩浩作品的事儿没戏了,她就得向前看。
回北洲,找苏盈,看看还有什么项目适合她。
就在她订好票,决定次日返程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一个狗仔账号发出的预告——
【明天中午十二点,爆个大瓜。当红小生和获奖女演员的甜蜜约会,敬请期待!】
预告图用了两个虚拟的剪影,一男一女。
许意欢心里咯噔一下。
当红小生?
获奖女演员?
她的手比脑子快,已经点开了评论。
评论区全是猜来猜去的,有人提了好几个名字,没有她和陆景明。
但她还是觉得不安。
她立刻截了图,给陆景明发消息:你看一眼,不是说我俩吧?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个问号过去。
还是没有回复。
许意欢握着手机,越想越不安。
她又打开苏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觉得不对,又删掉。
如果真有这种事,狗仔为了要钱应该会联系光影。
那苏盈一定会主动联系她。
既然没有联系,许意欢决定稍安勿躁。
云港不是北洲,没有扎堆的狗仔,她还是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中午,她在去机场的路上,打开那个狗仔账号。
爆料准时发出。
是一个最近演了热播剧配角、有了点水花的男演员,和一个得过某个她都没听说过的奖项的女演员,两人被拍到在餐厅吃饭,有说有笑。
评论区骂声一片——
【说好的当红小生和获奖女演员呢?这两位是……】
【这也叫大瓜?】
【流量乞丐。】
【取关了。】
许意欢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关她的事。
退出微博。
把手机塞回口袋。
飞机落地北洲的时候,下午三点。
北洲比云港冷得多,一出航站楼,风就往怀里钻。
许意欢把大衣外套裹紧,拖着行李箱,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原本打算先回公寓放行李,然后给苏盈发消息,明天去公司。
后又想起,从机场回公寓,刚好路过光影,于是改变计划,带着行李进了光影传媒的写字楼。
行李箱放在大堂前台。
电梯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许意欢走向苏盈的办公室,经过助理工位的时候,苏盈的助理小周抬起头,看到她——
愣住了。
那个愣怔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小周才像是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意欢,你来了?”
“嗯。”许意欢点头,“苏盈姐在吗?”
“在的,在办公室。“助理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我去跟她说……”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意欢没太在意,走向苏盈的办公室门。
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苏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许意欢的那一刻,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笔还握在手里,文件还摊在面前,但她的视线定在许意欢脸上,过了半秒才眨了一下眼。
“意欢?”她把笔放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刚从云港回来,路过公司,就想着上来看看。”许意欢在她对面坐下,“苏盈姐,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苏盈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回去这几天,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
她们寒暄了几句,云港的天气,家里的情况,路上堵不堵。
苏盈的态度没什么问题,该问的都问了,该笑的也笑了。
但许意欢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苏盈姐,”许意欢不想再绕弯子,“我过来是想跟你聊聊接下来的工作。崔导那个项目没戏了,我想看看公司这边有没有什么其他适合我的剧本。”
苏盈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沉默。
她的目光从许意欢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那些文件她显然没有在看,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视线。
“意欢,”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要不然……你再休息一段时间?”
许意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休息一段时间?我休息过了呀。”许意欢轻轻蹙眉,掰着手指头,“《青云叹》杀青后我休息了一阵子,然后去圣维斯,回来之后一直忙着争取崔导的项目,虽然最后泡汤了。现在我都从云港转一圈回来了,这都三月了,我还要休息?”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但苏盈没有接她的自嘲。
“苏盈姐,到底怎么了?”许意欢向前倾了倾身体。
苏盈看着她,欲言又止。
“意欢……”
“你直说。”
苏盈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许意欢脸上。
“具体的情况,”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要不,你去问问商总?”
许意欢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头顶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窗外隐约传来城市交通的低鸣。
她看着苏盈,把她们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许意欢慢慢地靠回椅背。
反应过来了。
苏盈让她再休息一段时间,意味着——
她的工作被叫停了。
被谁?
当然是商竞驰。
哪有别人敢?
许意欢被之前的安逸宠坏了。
从住进他的公寓开始,从签了光影的合约开始,从拿了这个资源那个奖开始,她太习惯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太习惯机会自己找上门。
都忘了商竞驰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商人。
他给她的每一份资源,都是一笔投资。
他投资了她,他就拥有她。
签约时的担忧不是多余的,那些枷锁不是吓唬人的。
他给了她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机会,他也可以随时收走。
这些并不会因为他喜欢她,而改变。
她跟他吵架出走,就是得罪了他。
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后果?
“我知道了。”许意欢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她站起来。
苏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意欢。”
许意欢低头看她,“没事。”
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小心翼翼。
许意欢没有看她。
她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
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脸。
没有表情。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
到了一楼。
门打开,许意欢走出去。
大堂的光线很亮,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出来,笑着指了指墙角:“你的行李在那儿。”
“谢谢。”
许意欢走过去,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箱子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外面是北洲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门口的旗子哗啦啦地响。
许意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在想——
下一步是什么呢?
她要被扫地出门了吗?
—
许意欢在光影传媒门口站了很久。
行李箱立在脚边,轮子抵着台阶的边缘,像在等待她的指令。
她回忆了认识商竞驰以来的点点滴滴,然后深吸一口气。
与其被人扫地出门,不如自己主动离开。
她大概还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当初为了事业能放下自尊心讨好商竞驰,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交易,是各取所需。她没有把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她只是选择了一条更快的路。
可如今有了冲突,被惩罚,她却完全没有回去道歉求饶的想法。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角色是她的事业选择,她想演,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他可以不理解,可以反对,但他不能替她做决定,不能问都不问就把她的机会拿走。
更不能在她表达不满之后,把她的工作彻底停了。
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
如果接下来的人生,工作和生活都得靠她退让讨好才能继续,她应该做不到。
许意欢打开手机,搜索“日式搬家”,又打开租房软件,选了“今日可入住”的筛选条件。
钱真是个好东西。
曾经会让她焦头烂额的事情,在有了一定经济能力之后,一个下午就能搞定。
搬家公司的车按照约定时间准时到达。
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师傅,手脚麻利,全程安静,所有物品分类打包、编号、装箱,连她随手扔在客房床头柜上的充电线都用束线带扎好。
许意欢几乎没有动手。
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那些从商竞驰公寓搬出来的箱子,一件一件地搬进新租的房子。
新住处在北洲东边的一个普通小区,两室一厅,不大,好在装修时尚干净。
没有地暖,没有落地窗,但客厅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许意欢很满意。
虽然这里和商竞驰的公寓比起来,简陋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同为演员的父亲。
父亲走得很艰难。
剧团解散,没有固定工作,今天跑龙套、明天配音、后天给艺考生上课,一辈子都在演那些没人记住的角色。
母亲常说他不务正业,亲戚们说他不靠谱,连他自己的父母都觉得他没出息。
可他还是走下去了,走到走不动为止。
后来她也走上了这条路。
跑龙套,试镜被拒,借来的礼服,被人当作充场子的漂亮女孩。
她以为自己走得比他好一些,毕竟她遇到了商竞驰,毕竟她签了光影,毕竟她拿了奖。
可到最后,她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云港回来,一个人在咖啡馆里找房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拆纸箱,一个人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怎么不算一种殊途同归。
—
商竞驰晚上加班,下班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他进门,换鞋,挂外套,开灯。
客厅的灯亮起来,照出那些熟悉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落地窗外的夜景。
一切如常。
他走进厨房,拿了一罐啤酒。
回主卧的时候,经过客房,才发现了异样。
门半开着。
房间里很暗。
他按亮灯。
空了。
书架是空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
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她的衣服不见了。
浴室里她的洗漱用品也消失了。
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股空旷的冷意。
整个房间像被按下了重置键,恢复到她搬进来之前的样子。
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好像那几个月,那些早晨和夜晚,那些拥抱和争吵,都不曾存在过。
商竞驰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