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是在给她空间。
他知道她回云港了,知道她在散心,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以为只要他不逼她,不追她,不给她压力,等她冷静下来,她会回来的。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搬走。
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几乎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拨出了她的号码。
许意欢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天花板发愣。
屏幕亮了,来电人姓名跳出来。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半拍。
没有拒接。
断联这么多天,事情发展成这样,他们是该谈谈了。
她滑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回来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危险的。
“嗯。”
“搬走了?”
“嗯。”
沉默。
“为什么?”他问。
许意欢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意思很清楚,你把我喜欢的角色推了,又把我的工作停了。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搬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商竞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怎么?跟别的男人玩得太开心,家都不要了?”
许意欢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商竞驰模仿她的口吻,反问回去。
许意欢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几张照片。
又震了一下,是一段视频。
她点开。
是她和陆景明。
在云港,早餐店门口,小山的石阶上,海边的礁石旁。
角度像是什么人偷拍的,距离不近,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清楚楚地认出是她和陆景明。
许意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些照片……”她开口,声音发紧。
“狗仔拍的。”商竞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淬了冰,“差一点,全世界都能看见你们的甜蜜约会了。”
“那个预告不是别人的……”
“当红小生和获奖女演员的甜蜜约会。”他打断她,一字一顿,“你以为那个预告说的是谁?那两个不入流的十八线?”
许意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商竞驰还在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他告诉她——
狗仔要爆的其实就是她和陆景明。
目前外界依然还是陆景明名气大,狗仔就拿着视频和照片找到了陆景明的经纪人。
陆景明的经纪人又找了苏盈,让她分担买断照片和视频的费用。
苏盈当然得把这事儿告诉商竞驰。
最后买爆料的钱,是他付的。
买自己女朋友跟别的男人开心游玩的记录。
商竞驰活到今天,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够能忍的。
戴绿帽的同时,还当了买单的冤种。
许意欢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完全是误会!”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又急又快,“他就是让我带他逛逛云港,我不知道他——”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不知道他什么?”商竞驰问,“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吗?”
许意欢原本真的不知道。
但陆景明那天告白了。
所以她现在不能说她不知道。
可如果她说陆景明告白了她才知道,那他们出去玩这件事看起来不就更像约会了吗?
她真觉得自己快冤死了,偏偏一时说不清。
“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她只能这么说。
“你没有。他有。”
许意欢沉默了,她不知道如何反驳。
商竞驰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没有温度。
“所以你跟一个对你有意思的男人,在云港玩了一整天。早餐、爬山、湖边散步、海边看日落。他给你剥虾,你对他笑。”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许意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许意欢握着手机,眼眶有一点热。
明明不是这样,怎么越说越乱。
“那你知道我把那个角色的事和工作被叫停的事联系起来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没有哭,“我觉得你是在惩罚我。你叫停我的工作,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商竞驰,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上下级。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跟你说我不让你演那个角色?你听吗?”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听?”
“我说过,那个角色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应该由我来判断。”
“你判断的结果就是跟我吵一架,然后跟那个男的出去一整天?”
“那是两件事!”
“在你那儿是两件事。在我这儿是一件事。”
两个人像两只炸了毛的猫,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让谁,谁都不占全理。
吵到最后,商竞驰忽然沉默了。
电话那头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声。
“你搬去哪儿了?”他问。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余烬,还在烧,但已经没有力气再烧得更旺。
许意欢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你不用知道”。
但那个“你”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知道。”
她还是说了。
声音很轻,像叹息。
商竞驰没有追问。
“挂了。”他说。
“嗯。”
通话结束。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八分钟。
许意欢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
眼眶是热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这一架吵到最后,没有答案。
谁都没有低头。
谁都没有让步。
—
一个月。
许意欢是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意识到这件事的。
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四边形。
她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忽然想起,距离她从商竞驰的公寓搬出来,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三月的尾巴到四月的尾巴,玉兰花开了又落,北洲的风从干冷变成潮湿,连天黑都一天比一天晚了。
她刚搬出来的时候,还会反复回想那场电话争吵里的每一句话。
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渐渐不想了,累了。
再后来,她开始觉得可能真的到此为止了。
他的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这一个月里,她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她。
手机安安静静,像一台关掉的机器。
她有时候会拿起来,看着最后那条通话记录发呆。
通话时长十八分钟。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她的工作确实停了。
苏盈那边没有新剧本送来,之前的几个在谈的项目也没了后续。
她没有追问,苏盈也没有解释。
许意欢不怪苏盈。
苏盈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她只是偶尔会觉得荒诞。
签了光影之后,她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回到那种等机会的日子了。
结果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
一个人,一间出租屋,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有钱了。
不至于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不必再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
她可以坐在阳光里看小说,而不是对着银行余额发呆。
但钱能解决的东西,好像又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四月底的一天晚上,许意欢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柳心怡。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有些意外。
她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准确地说,自从她离开星耀,她们就没再说过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意欢!好久不见呀!”柳心怡的声音还是老样子,甜得发腻,像加了过量糖精的奶茶。
许意欢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好久不见。”
“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拿了圣维斯的奖,还没恭喜你呢!”柳心怡的语气热络得像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哎呀,你可真是我们星耀出去的骄傲,我跟王总说起你,王总都脸上有光……”
许意欢没接话。
她等着,她知道柳心怡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来叙旧。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柳心怡的语气变了。
那种刻意的自然,像在走一段事先排练过的路。
“对了,我今晚参加酒会,你猜我遇到谁了?”
许意欢没猜。
柳心怡也没等她猜。
“商竞驰!商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我还跟他聊了几句呢。”
许意欢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特意问了商总一句,意欢怎么没一起来呀?”
柳心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许意欢的反应。
许意欢没有反应。
她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商总说你有事。哎呀,我当时就想,什么事呀?以前商总出席活动不都带着你吗?怎么突然就有事了?该不会是……”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意思很足,“不会是我说错话了吧?”
许意欢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从第一天认识柳心怡开始,这个人就在给她添堵。
在艺术展上阴阳怪气说她借来的礼服不合身,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傍上了哪个总,现在她都不在星耀了,这姐们儿还没忘了她。
“意欢?”柳心怡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许意欢深吸一口气。
换了从前,她可能会忍着,会客气地笑笑,会礼貌地应付过去。
她从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在星耀的时候,在各种场合,对所有阴阳怪气都报以微笑。
因为那时候她没有底气,没有资本,得罪不起任何人。
但现在,她不想忍了。
“嗯,你之前不是让我有聚会叫上你。”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现在你自己遇到他了,也不用我叫你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直接上吧,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有两三秒。
“许意欢,你——”柳心怡的声音变了,那层甜腻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酸溜溜的本色。
许意欢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她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口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散了一点。
她从不知道自己怼人能这么利索。
又过了一小时,许意欢正在厨房煮面。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锅里腾起白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手机在客厅响了。
她一开始没听见。
面条在锅里翻滚,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等她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端着碗走进客厅时,才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的那个名字。
商竞驰。
许意欢愣了一下,把碗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那三个字还在闪。
她没有立刻接,看着它闪了几秒。
心跳快了。
一个月了。
这是那次吵架之后,他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她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三秒。
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听到了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含混的低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每个字都比平时慢半拍:“在哪儿?”
许意欢握着手机,习惯性走到窗边。
“在家。”她说。
“哪儿?”他追问。
她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了几秒。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在自言自语:“你搬去哪儿了?”
许意欢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
“我找不到你。”他说。
最后这句像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的胸口。
“你怎么会找不到。”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能去找你吗?”他问。
许意欢愣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甚至有一丝——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紧张。
“我怕你更生气。”他补了一句。
许意欢握着手机,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岔开了话题:“你喝酒了?”
“嗯。”
“在哪儿喝的?”
“酒会。”他说,顿了顿,“喝了一点。”
她听出来了,不只是一点。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某种被酒精泡软了的,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情绪。
“你从前不会在酒会上喝多。”她说。
他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后,话题又拐了弯:“叫停你工作的事……不是惩罚。”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许意欢没接话。
“我看到那些照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费力地组织语言,酒意让他的吐字变得含混,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克服什么,“你跟那个男的……在云港。玩了一整天。他给你剥虾,你对他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他继续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他说,“我怕你走了。我怕你真的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的声音:“所以我把你工作停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回来。我……只会这一种办法。”
许意欢的眼眶有一点热。
她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结果你走得更干脆。”他说,语气里有困惑,有委屈,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你搬走了,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以为你会服软。”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没有。”
商竞驰看到她和陆景明的照片,怕本来就在气头上的她真的走了,所以用她最在意的东西,事业、前途、机会,想把她拴住。
这是他唯一会的办法。
他习惯了用权势解决问题,习惯了让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
但她不是他公司里的下属,不是他可以随意调动的资源。
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越是想控制,她越是想要逃。
许意欢闭了闭眼。
“你喜欢他吗?”他忽然问。
许意欢睁开眼睛,语气干脆:“不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又问:“那他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打算。那是他的事。”她说。
许意欢本来还想和陆景明交个朋友,结果他告白了,这下朋友也没得当了。
而且,那天她问他狗仔拍的是不是他们,他至今没有回复。
也许告白完就后悔了吧。
也许觉得尴尬,也许怕了商竞驰,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不管怎样,那段试图开始的友情,已经结束了。
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费心神。
商竞驰没有追问。
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意欢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那你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