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欢笑他：“你也有被骂的时候？”

“我又不是神。”陆景明也笑，“而且那个导演是出了名的细节控，连手指头的角度都要管。”

“那最后过了吗？”

“过了。”陆景明模仿着那个香港导演说普通话的腔调，“然后他说，这条还行，但我觉得你能更好。到最后也没肯定我一下。”

许意欢听着他学的那怪腔怪调，笑出声来。

陆景明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柳枝在风里摇。

晚饭吃海鲜。

许意欢带他去的是一家大排档，塑料椅子，一次性桌布，地上铺着防滑垫，空气里全是烧烤和蒜蓉的味道。

陆景明坐下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

“你确定这里安全？我不会明天上热搜吧？”

“放心吧，”许意欢熟练地用热水烫着碗筷，“这种地方，狗仔都不来。”

陆景明笑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烫碗筷。

许意欢点了好几样，椒盐皮皮虾、蒜蓉生蚝、清蒸石斑、辣炒花蛤、一大盘白灼虾。

菜上来，陆景明很自然地把虾端到自己面前，带着一次性手套开始剥。

他剥虾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把虾头去掉，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线挑干净，然后把剥好的虾肉放到许意欢面前的碟子里。

许意欢看着那几只虾，愣了一下。

“你干嘛？”

“给你吃啊。”陆景明头都没抬，继续剥下一只。

“我可以自己剥。”

“我知道。”他把第二只虾的虾线挑出来，放到她碟子里，“但我爱好剥虾。”

许意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只白嫩的虾肉，忽然想起商竞驰。

他也给她剥过虾。

傍晚，他们去了海边。

就是昨晚许意欢前两天一个人坐着发呆的那片沙滩。

太阳正在沉下去，海面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碎光在浪尖上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许意欢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

陆景明跟在她后面，鞋拎在手里，裤腿卷到小腿。

他们在沙滩上走了一段，找了两块礁石坐下。

海浪就在脚边，一涨一退，泡沫漫过礁石底部又退下去。

安静了很长时间。

“听说，”陆景明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放弃了崔恩浩导演的戏？”

许意欢转头看他。

陆景明看着海面，目光落在变成橘红色的海面上，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她问。

“崔导的工作人员联系了我公司的一个女演员试镜。”陆景明说，“那女演员跟我挺熟的，来问我意见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听说你那边放弃了这个角色。”

许意欢又沉默了几秒。

算不上是她放弃的。

拒绝继续接触的人，不是她。

但她不想说这些。

“这个圈子真是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她说，“不过，算不上是我放弃，本来也没最终确定就是我来演，我顶多算是备选里的……有力竞争者而已。”

“那怎么没继续接触下去？”陆景明这才转头看她。

许意欢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商竞驰替她拒绝了？

说她直到角色没了才知道？

说她和商竞驰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然后一个人跑回云港？

每一句都说得通，但每一句都不该对他说。

陆景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没有追问。

他把目光转回海面，对着那片正在沉落的太阳，轻轻沉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

许意欢转头看他。

“昨天你问我，怎么会眼熟云港的海。”

“嗯。”

“我说，我刚好也在云港。”

“嗯。”

“那是骗你的。”

许意欢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那时候不在云港。”陆景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在北洲。”

“我对云港的海也不眼熟。我根本没来过云港。”

许意欢看着他，不太明白。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他说，“然后我买了凌晨的机票，从北洲来的云港。”

许意欢愣住了。

“那你昨晚——”她顿了一下，“为什么要说你在云港……”

陆景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她。

“因为我想见你。”他说，“我一直想联系你，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你昨天发的大海的照片，对我来说，刚好是一个很棒的借口。”

海风吹过来。

他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你知道的吧，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印象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一起学习，一起排练，一起拍《回声》……那时候我其实抱有过幻想，想着我们一天一天顺其自然地接触下去，也许能发展出更特别的感情。”

许意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顿了顿，“你身边有别人。”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公平竞争的人。”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我害怕。他的权势，他的手段，他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完蛋。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说，把你当最普通的同事对待。”

上升势头最猛的演技派小生，业内公认的未来影帝，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都不够看。

许意欢看着他的侧脸。

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他说，“但感情这种东西，它不听话。你越压，它越往外冒。”

他深吸一口气。

“昨天看到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北洲的家里。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是海边。我不由自主地在想——她在海边，一个人吗？她为什么发这张照片？她是不是不开心？她是不是想被人看见？”

“然后我就给你发了消息，订了机票。”

“凌晨的航班。”

“到云港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我没有其他地方要去，就在机场坐了几个小时，等着和你见面的时间到。”

他停顿了很久。

海浪声填满了那片空白。

“我知道我没办法跟他比。”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她。

“你不是只有那一个选择。最起码，别把我当最普通的同事看待。”

许意欢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

她脑子里很乱。

她想起和陆景明合作时的点点滴滴，他照顾她的那些瞬间，她不是没有感受过。

只是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因为在那之前，她身边就有了商竞驰，之后她就没有给别人留过位置。

可现在，她和商竞驰之间横着一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坎。

而陆景明，在这个最微妙的时刻，站到了她面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谢你告诉我。”最后，她只说出这一句。

声音很轻，像叹息。

陆景明没有追问，没有说任何让她为难的话。

他只是把目光转回海面，轻轻“嗯”了一声。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余晖，粉紫色的，薄薄一层，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颜料。

海面暗下来，浪花的白色变得比刚才更显眼。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