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同。
家里很空,不是物理上的空,是她的气息淡了。
她还没有回来。
商竞驰没有开灯。
他像昨晚许意欢那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黑暗里,沉默。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从七点等到九点,再从九点等到深夜。
晚餐放在餐桌上,一口没动,凉透了。
深夜十一点,他终于拨出第一个电话。
响了几声,无人接听。
他挂断,又打。
还是没人接。
他反复打,五个,六个,七个。
终于,在某一通之后,微信亮了。
许意欢发来的消息:别打了,我在我妈妈家。
—
许意欢这会儿其实早已离开了妈妈家,但她没有离开云港,她在靠近海边的地方找了一家酒店。
宽敞,干净,窗户对着海。
阳台上摆着一把藤椅,她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发了很久的呆。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在云港市里闲逛。
她去了以前读的小学。
校门翻新了,上面镶着金色的校名。
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冠铺开来,遮住了一大片空地。
她站在树下,想起小时候放学,她总是最后一个走,坐在树根上等母亲来接。
母亲那时候上班,经常迟到,她就坐在那里数蚂蚁,数到一百,再从头数。
她也去了中学。
操场上的升旗台还是老样子,旗杆顶端的铁球生了锈。
教学楼外墙重新刷过漆,从灰色变成浅黄,但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推起来吱呀作响。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好放学,学生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带着那种她曾经也有过的,对世界一无所知又自以为无所不知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就已经走到了需要回头看的年纪。
晚上,她去了海边。
云港的海不算好看。
海水不是那种透亮的蓝,而是灰蒙蒙的蓝绿色,沙滩也不够白,沙粒粗糙,混着碎贝壳。
但海浪声是一样的,不管在哪个城市,海浪声都差不多。
有节奏的,低沉的,一遍一遍地冲刷,像在重复一句没有答案的问话。
她坐在沙滩椅上,把外套裹紧,听着那个声音。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和商竞驰的事。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很生他的气。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凭什么问都不问她一句?
她的机会,他凭什么把它拿走?
但这几天下来,那股气慢慢地有些泄了。
她开始想另一面的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崔恩浩,是在从圣维斯回国的飞机上。
那个韩国导演隔着窄窄的过道,主动跟她搭话。
如果没有商竞驰,她根本不会出现在那架飞机上。
没有商竞驰,她不会去圣维斯,不会拿奖,不会被崔恩浩看见,不会有那次饭局,不会有那两次越洋电话,不会有任何后续。
她得到的一切——光影的合约,圣维斯的提名和奖项,甚至包括有机会思考要不要接一个国际级导演的角色——这一切的起点,都是他。
他给她的,不仅仅是几份合约,几次机会。
他给她的,是被看见的可能,是把她从无数个默默无闻的新人中捞出来的那只手。
没有那只手,她还在一个个试镜现场排队,还在为一个背景板角色挤破头,还在那间老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台词,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她说,他没把她当成平等的伴侣。
可是,她又真的觉得他们是平等的吗?
从他那里得到太多,多到她不敢细想。
细想下去,就会看到一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她的底气是借来的,她的台阶是他给的。她站在他搭建的平台上,却想假装是自己爬上来的。
或许正是这种自觉低人一等,在他不打一声招呼做她的主时,她才反应那么激烈。
不仅因为失去了一个想演的角色,还因为他其实真有资格做她的主,即使她很不情愿。
而且,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
“你的温柔是圈养。你说的爱是占有。”
“你从未把我当成平等的伴侣。”
“连在床上说爱我——或许爱的也只是那具顺从的身体。”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去,一刀一刀,捅得高不可攀的商竞驰,在她面前哑口无言。
她坐在海边,越想越乱,像是有一团毛线在脑子里缠成了死结。
一会儿觉得他过分,一会儿觉得自己过分。
一会儿气得想把手机扔进海里,一会儿又心软得像被泡化的纸。
许意欢从沙滩椅上站起来,盯着灰蒙蒙的海面,胸口堵得发慌。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了全身的力气,往海里扔。
石头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浪花,然后被海浪吞没。
她又捡了一块。
又扔。
再一块。
再扔。
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的苦的涩的、不知道是怨他还是怨自己的情绪,全部塞进石头里,一颗一颗地扔进大海。
大海广阔无垠,照单全收。
—
回到云港的第四天晚上,许意欢又坐在海边。
周围没什么人了,只远处有一对情侣在散步,他们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拿出手机,对着漆黑的海面,拍了张照片。
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浪花和远处一点渔火。
她打开朋友圈。
她已经很久没发过东西了。
上一次发还是去年,转了一篇电影宣传,之后再没动静。
她盯着那张什么都看不清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没有定位。
她是不是想让谁看到,她自己也说不清。
手机放回口袋。
她继续看海。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许意欢几乎是立刻摸出手机——
不是商竞驰。
是陆景明。
他问:刚刚发的是哪里的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