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两人时隔许久,分房睡了。
许意欢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情绪迟迟没有平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争吵时的对话,一团浆糊。
主卧里的商竞驰,也没好到哪儿去。
耳边回荡着她说的话,眼前是她泛红的眼。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床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脏竟然隐隐闷痛。
第二天清晨,商竞驰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有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洗漱,换衣服,拉开卧室门。
走廊另一边,客房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
床铺理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被子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没有睡过人。
他站在客房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
裸露戏份的事,他没办法让步。
这是他的底线。
她现在不想见他,甚至应该不想跟他说话。
他追上去,却又没有办法给她想要的东西,只会让她更烦。
给她空间。
等她冷静一点,再哄她。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
许意欢坐在出租车后座,车子正驶往机场。
窗外是北洲灰蒙蒙的清晨,街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化掉的糖。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间公寓,在商竞驰醒来之前,离开。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圈航班。
见去云港的航班时间合适,她没多想,就买了票。
飞机落地云港的时候,临近中午。
南方海滨小城的三月,空气潮湿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和北洲的干冷完全不同。
许意欢走出航站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这里长大。
从出生到高中毕业,十七年。
然后去北洲读大学,留在那座城市,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对这座城市有回家的感觉了,但此刻站在这里,很多被遗忘的感受忽然涌上来。
许意欢特意没打车,从机场坐大巴到市区,再转公交车。
云港没有地铁,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老城区,路两边是遮天蔽日的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
那家早餐店还在,她小时候每天在那里买肠粉;那个书店换了招牌,以前她总在放学后进去蹭书看;十字路口的大榕树还在,树冠比记忆中更大了,遮住了半边马路。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母亲她要回来。
母亲住在继父的房子里,许意欢到了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开门的不是母亲,是继父。
“意欢?”继父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刚好路过云港,顺路回来看看。”许意欢笑了笑,换鞋进门。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许意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语气里是克制的喜悦:“吃了吗?”
“还没。”
“正好,一起吃。”
母亲转身回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许意欢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母亲瘦了,但气色比在疗养院时好很多,动作也利索了,不像从前那样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病气。
“看什么?”母亲头也不回。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母亲把食材下进锅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我好得很。”
继父家的气氛,说不上不好,但许意欢待不自在。
继父话不多,对她客气,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弟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叫了她一声“姐”,又低下头去,像是完成了任务。
他上初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变声期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拉不响的大提琴。
饭桌上,继父问了几句她的工作——
“还拍戏呢?”
“嗯。”
“挺好吧?”
“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
母亲坐在对面,埋头吃饭,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翻来覆去能说的也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许意欢在这个家里,确实只是个客人。
这个家的温度,不是为她调的。
他们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一套相处方式,她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
她在继父家待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说:“我就是路过云港,顺便来看看,接下来还有工作,今天就得走。”
母亲看了看她,没有挽留,只是说了句“下次提前说,妈给你做好吃的”,然后把洗好的水果塞进她包里。
—
商竞驰这一天都不太能集中精神。
早上到公司,陈序汇报行程,他心不在焉地点头。
十点开会,商竞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投资方案,纸页翻到第三页,他就没有再往后翻了。
市场总监在PPT前讲得慷慨激昂,关于某个新赛道的布局,关于竞争对手的动态,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换作平时,商竞驰会在关键时刻插几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方案的漏洞或亮点。
但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盯着桌上的文件,脑子里反复播放的还是昨晚的画面——她泛红的眼眶,她说那些话时微微颤抖的嘴唇,她撕碎合约时优雅又决绝的动作。
“商总?”市场总监讲完了,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商竞驰回过神,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意见。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方案先放着,我再看看。”
午休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想发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打电话,又觉得还没到时候。
她需要时间,他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他也得冷静一点。
傍晚下班,他没有加班,直接回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