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欢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苏盈的消息。
昨晚被商竞驰从浴室抱出来之后,她几乎是沾枕就睡,手机落在客厅,一整夜都没碰。
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商竞驰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被褥上只剩一点余温。
她的手机,他帮她拿来,放在床头柜上。
许意欢迷糊着眼睛,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右上角缀着一个红色的“1”。
苏盈。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两个字:抱歉。
许意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眨了眨眼,又看了几秒。
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转得动,抱歉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道歉?
她翻到上面,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前情。
上一条消息还是苏盈之前说跟崔导那边再确认一下细节。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句孤零零的“抱歉”。
许意欢发了条消息过去:什么意思?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苏盈姐?
半小时过去,还是没有回复。
许意欢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三月初的北洲还冷,地暖已经关了,地毯薄薄一层,挡不住从地板渗上来的凉意。
但她没觉得冷。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苏盈不会无缘无故说“抱歉”。
她一定做了什么。
而这件事,跟她昨天说的那些话有关。
跟崔导的项目有关。
跟裸露戏份有关。
许意欢慢慢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越来越宽的白光。
她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运转,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推演。
苏盈知道了裸露戏份的事。
苏盈不想让她接。
苏盈劝过她,没劝动。
然后苏盈说抱歉。
为什么道歉?
许意欢闭上眼。
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不需要想第二遍。
苏盈告诉了商竞驰。
她睁开眼睛。
这个推论稳稳当当地钉进了她脑子里。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无奈。
她昨天反复对着镜子排练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面对他的反应。
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许意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苏盈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没有新消息。
她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或者,她觉得不需要回。
消息已经送到了。
许意欢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还有点肿,是昨晚被他反复吻过的痕迹。
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红痕,他吮出来的。
她盯着那小块红痕看了几秒。
他早就知道了。
可他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
昨晚他那些不急不忙的逗弄,那些不给痛快的折磨,不是情欲的游戏,是……惩罚吗?
许意欢对着镜子,慢慢拧开洗面奶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出泡沫,往脸上抹。
凉凉的,滑滑的,指尖能感觉到自己的颧骨和下颌线。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吗?
还是他根本不需要她开口?
她把泡沫冲掉,用毛巾擦干脸。
镜子里的女孩皮肤干净,眼睛清亮,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皱眉。
接下来的一周,商竞驰什么都没问。
许意欢也没说。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吃饭,照常说话,照常拥抱,照常接吻,照常□□。
他的吻还是一样热烈,他的手还是一样让人发软,他在床上的掌控力还是一样让她无处可逃。
一切如常。
但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那件事像一头巨大的透明的象,站在客厅正中央,谁都不提。
一周后,苏盈让她去公司。
消息发来的时候,许意欢正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苏盈:意欢,今天下午来一趟公司。有事跟你说。
这是那句“抱歉”之后,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且完全忽视了她之前的问话。
许意欢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
她知道是什么事。
许意欢:好。几点?
苏盈:三点。
许意欢:好。
这一周的沉默,今天该有个结果了。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光影传媒,苏盈的办公室。
苏盈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几页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但没有在写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许意欢一眼。
“坐。”苏盈说。
许意欢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很舒服,皮质的,靠背有一定的弧度。
但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苏盈没有寒暄。
她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然后她抬起头。
“崔导那边,”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来消息了。”
许意欢没有接话。
她看着苏盈,等她说完。
“他们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苏盈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意欢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此刻的表情,什么情绪都没有。
“哦。”她说。
一个字。
很轻,很平。
苏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安慰的话,又好像不知从何说起。
许意欢此刻需要的,大概也不是多余的安慰。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许意欢抬起眼,“谁?”
“选角还在保密阶段,不会对外透露。”
“我想跟崔导再聊聊。”许意欢说。
苏盈看着她。
“争取一下。”
“意欢——”
“我可以飞一趟韩国,他之前对我印象不错,他在飞机上主动跟我搭话,他约我见面,他给我打了两次电话,他不是完全不考虑我。如果我——”
“意欢。”苏盈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似乎已经板上钉钉,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别去了。”
许意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苏盈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无奈。
“是崔导决定的,”许意欢最后问,“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苏盈听懂了。
苏盈没有回答。
许意欢也不需要她回答。
那个问题的后半句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下的刀。
许意欢看着她。
苏盈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许意欢读懂了。
不是苏盈的决定。
不是崔导的决定。
是他。
商竞驰。
许意欢低下头,看着面前光洁的桌面。
深棕色的木头,纹理清晰,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在那片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抿紧的嘴唇。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再问。
不需要问了。
角色没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是因为崔导找到了更合适的人,而是因为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那个人甚至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她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我先走了。”
“意欢——”苏盈叫住她。
许意欢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抱歉。”苏盈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抱歉”。
许意欢站在那里,背对着苏盈,站了几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回公寓。
从光影传媒出来之后,她在街上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