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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恩浩回韩国后,许意欢按那边给的要求录制了试戏视频。
两段戏。
一段是角色的日常状态——孤独,警觉,对陌生环境的试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随意扎起来,坐在镜头前,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
看房间的角落,看窗外的光,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另一段是情绪爆发戏,角色在得知家人消息后的崩溃。
许意欢没有选择嚎啕大哭,她让角色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想了很久,觉得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处境下,一个习惯了隐忍的女人,崩溃也是无声的。
她花了三天时间准备,反复揣摩崔恩浩在饭局上说的那些关键词,并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浴室的镜子上,刷牙的时候都在盯着看。
视频发出去后,等了一周。
崔恩浩的助理回复:导演看了,很满意,有些细节想再沟通。
之后一个月里,崔恩浩给她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聊角色理解。
他问了她很多更细节的问题——你怎么看这个女孩的处境?她为什么会对女主角产生嫉妒?你觉得她最后的选择是勇敢还是逃避?
许意欢没有急着回答。
每次都会沉默几秒,想清楚再说。
她不是在揣摩正确答案,她是真的在思考这个角色。
崔恩浩问的那些问题,有些她想过了,有些她没有。
没有想过的那些,她就在电话里说“我还没想好,需要再想想”。
崔恩浩似乎很欣赏这种慎重。
电话那头的语气越来越松弛,偶尔还会笑一声。
第二次电话是一个月后。
那天下着小雨,许意欢刚从外面回来,站在公寓楼下的门廊里接电话。
雨声有点吵,她用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听。
崔恩浩的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些。
他说见了很多人,试了很多演员,“但每次看完别人的表演,我都会想起你。”
他没有把话说死,在正式签约之前,一切都有变数。
但许意欢听得出来,天平已经在倾斜。
“我会让工作人员跟你的公司联系,”崔恩浩说,“接下来的流程,他们会跟进。”
“好。谢谢崔导。”
挂掉电话后,她站在门廊里,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
裸露戏份的事,她还没有跟商竞驰提过。
苏盈是在三月初知道尺度问题的。
崔恩浩的制片人发来一份更详细的项目资料——角色设定、剧本大纲、演员要求。
苏盈打开PDF,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几页很正常,角色小传写得很扎实,导演阐述也很有深度。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评估,这个项目的含金量确实高,如果能拿下,对许意欢的职业生涯是巨大的加分。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页看起来不起眼的备注栏,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列着几条演员招募的特殊要求。
最后一条写着:
“本角色涉及部分裸露戏份,需演员接受相关条款。具体尺度将在签约前与演员本人沟通确认。”
苏盈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裸露戏份”四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把PDF关了,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苏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很安静,她下意识地去够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脑子里转得很快。
她不知道许意欢知不知道这个事。
崔恩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单独跟许意欢聊了那么久,很可能当面说了。
如果许意欢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如果她不知道,那问题更大。
苏盈揉了揉太阳穴。
她觉得这个角色应该是要黄了。
商竞驰不像是能容忍这种尺度的人。
或者说,没有一个有头有脸的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在镜头前裸露,即使是为了艺术。
即使使用替身。
苏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替身方案的可能性,远景用替身,近景用特效合成,脸还是许意欢的脸。
但她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商竞驰不可能接受角色顶着许意欢的脸去做这种事。
那跟本人演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真不能进行下去。
商竞驰把许意欢交到光影传媒,她是直接负责人。
如果她让许意欢接了这样一个角色,而商竞驰事后才知道,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苏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判断。
先当许意欢不知道。
她约许意欢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许意欢到的时候,苏盈已经点好了两杯拿铁。
“苏盈姐。”许意欢坐下,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
“冷吗?”
“还好。”许意欢端起拿铁,捂了捂手,“崔导那边有消息了?”
苏盈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项目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许意欢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崔导这个项目确实不错,”苏盈说,语气比平时软,带着一种铺垫的味道,“导演有实力,班底也强,角色也有发挥空间。但是——”
许意欢眨了眨眼。
苏盈顿了顿,像是在犹豫怎么措辞:“但是吧,咱们也得考虑实际情况。”
“什么实际情况?”
“你现在的处境。”苏盈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是一个新人了,圣维斯获奖之后你的关注度不一样了。你选的每一个项目,都会被放大来看。”
许意欢没有接话。
苏盈继续说:“我看了崔导那边发过来的项目资料。”
她又顿了一下,“意欢,你知不知道那个角色……有一些特殊要求?”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许意欢没有回避。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苏盈点头,“你也知道?”
沉默了两秒。
“第一次见面,崔导就告诉我了。”许意欢的声音很平。
苏盈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
她心里有一个冲动,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她忍住了。
此刻问这个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意欢。”苏盈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角色,我真的不建议你接。”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许意欢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盈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崔导的项目不好。但你是演员,也是公众人物。这种尺度,一旦拍出来,它会一直跟着你。不管你以后演什么角色,观众看到你,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个。”
“那如果观众只记得这个,说明我演得不够好。”许意欢说。
苏盈被她噎了一下。
“而且,”许意欢顿了顿,“我是学表演出身的。大学的时候老师带着我们看各种文艺片,那些在别人看来尺度大的画面,在课堂上只是表演的一部分。不是所有裸露都是噱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苏盈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见过太多女演员,嘴上说着为艺术献身,真到拍的时候各种扭捏。
也见过更多嘴上说着绝不脱的,最后还是为了资源妥协。
许意欢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她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勉强纠结。
她说她可以接受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可以接受,她只在意角色深度和作品艺术性。
但苏盈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意欢,”她换了个角度,“你说的那些,我理解。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许意欢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签了光影,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关系到公司。而且——”苏盈看着她,没有把商竞驰的名字说出来,但那三个字分明就在空气里,谁都听得见。
许意欢沉默了几秒。
“苏盈姐,我已经考虑过了。”她说,“我可以接受。”
苏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盈没有再劝,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那我先继续推进着。”
“但我保留我的意见。”她补了一句。
许意欢点了下头:“谢谢苏盈姐。”
苏盈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咖啡馆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把车开到一个路边停车位,熄了火,握着方向盘发呆。
雨刷停了,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像没对焦的照片。
她在想许意欢说的那些话。
学表演出身。
文艺片。
不是所有裸露都是噱头。
苏盈理解她。
作为演员,追求有深度的角色是本能。
许意欢是科班出身,有艺术追求,不是那种只想赚快钱的花瓶。
遇到崔恩浩这样的导演,这样有血肉的角色,她会心动,会舍不得放弃。
但苏盈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只是许意欢的艺术追求。
还有她的职业生涯。
她在这个行业待了十多年,见过多少女演员为了一个有深度的角色豁出去,最后收获的不是影评人的赞誉,而是截图、恶搞、永远删不掉的弹幕。
观众没那么高尚。
艺术电影在论坛上被讨论最多的一定不是镜头语言。
她叹了口气。
许意欢还年轻,还有理想主义,觉得只要演得好,观众会看见。
苏盈不怪她,自己也年轻过。
但经纪人的职责,就是在演员的理想主义和残酷现实之间,砌一堵缓冲的墙。
可今天,这堵墙没砌住。
因为她知道,真正能挡住许意欢的不是她。
苏盈拿起手机,翻到商竞驰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打这个电话。
许意欢是成年人,是签了约的演员,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角色。
作为经纪人,她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剩下的应该尊重演员的决定。
可很多事情,并不是她说了就算的。
商竞驰从不过问许意欢的工作。
苏盈不知道这是信任,还是懒得管。
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如果商竞驰知道这件事,他大概率不会同意。
许意欢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公众形象,但她苏盈不能不在乎。
许意欢可以赌商竞驰会支持她,但苏盈不能赌。
她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先控制住局面。
不是告状。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风险控制。
这句话像是某种自我合理化的咒语,她念了好几遍,才终于按下了拨出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苏盈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接,还是不希望。
三声。
五声。
八声。
电话接通了。
“商总。”苏盈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是苏盈。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