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崔恩浩见面的当天，苏盈是算着时间去的。

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这是她的习惯。

先到一步，把环境看一遍，心里有个底。

崔恩浩下榻的酒店选在北洲城东，酒店餐厅在一层，落地窗对着一个小庭院，冬天没什么景致，枯山水和白砂石倒显得干净。

桌上摆着应季的白色蝴蝶兰，光线柔和不刺眼，很适合谈话。

苏盈扫了一圈。

包间位置在一楼尽头，只有一扇门，没有侧门，隔音应该不错。

安全。

她在心里过了这个判断，才给许意欢发消息：【到了，一楼包间。】

许意欢是十分钟后到的。

她妆容清淡，头发半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苏盈上下打量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状态不错。”

“崔导下来了吗？”许意欢放下包。

“还没。他的助理先下来了，在大厅等着。”苏盈压低了声音，“意欢，我跟你说几句。”

许意欢抬眼，见她神情比平时严肃了些。

“崔导这个人……”苏盈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国际上地位很高，这是事实。但他也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之前跟剧组女演员传出过一些事。真假我不判断，但你心里要有数。”

许意欢眨了眨眼。

此类传闻，她当然听说过。

或者说哪个有分量的导演身上没有这样的传闻？

不过她是演员，整个职业生涯都势必面对各个导演的选择，总不能因为流言就退缩。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

崔恩浩在约定时间准时到了一楼包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开衫，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一种文艺片导演特有的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助理跟在身后，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存在感不强。

“许小姐，又见面了。”他用英文说，语速不快。

“崔导演，叫我意欢就好。”许意欢微微鞠躬，双手递上自己带的一小盒茶叶，“一点心意，北洲本地的，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崔恩浩接过，低头看了看包装，笑着点头：“谢谢。我喜欢中国的茶。”

他说“茶”字时用了中文发音，咬字不算标准，但很认真。

苏盈跟在许意欢身后半步，自然地接过话头：“崔导演好，我是光影传媒的苏盈，之前跟您的工作人员联系过。”

“苏小姐，辛苦你跑一趟。”崔恩浩与苏盈握了手。

双方落座。

包间不大，一张四人方桌，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简单的餐具和一壶已经泡好的茶。

服务员进来添了热水，茶香袅袅升起，是岩茶，带着焙火的醇厚。

菜单递上来，崔恩浩让许意欢点菜。

许意欢推辞了一下，见他坚持，便问了问他的口味，选了几道清淡有特色的本帮菜。

寒暄从天气开始。

北洲的冬天干冷，圣维斯却温和湿润。

崔恩浩说他在北洲待了几天，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干燥。

苏盈笑着接话，说北洲的冬天确实不太客气，但好在室内暖气足，有加湿。

许意欢听着，偶尔点头补充一句。

随后，崔恩浩聊起这次来北洲的行程——见了几个电影圈的朋友，参加了一个文化交流活动，还抽空逛了逛老城区。

“北洲是个很有意思的城市，”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庭院，“既有历史，又有活力。我很喜欢。”

苏盈适时接话：“崔导对北洲很熟悉？”

“来过几次，但每次都很匆忙。”他笑了笑，目光转回许意欢，“这次遇到了不错的演员，是最大的收获。”

许意欢微微弯了弯唇角：“崔导过奖了。”

菜陆续上来。

崔恩浩吃东西很慢，话也不多，但时不时会问许意欢一些问题。

“你之前还演过什么？”

许意欢简单说了几个作品，都不是什么大制作，崔恩浩这样的外国人更是不可能知道，但她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

崔恩浩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

苏盈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两句，不抢话，但也没有完全退到背景里。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专业经纪人的姿态，什么事都别想绕过她。

饭局进行到三分之二时，气氛已经比刚开场时松弛了不少。

崔恩浩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许意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许小姐，我这次约你见面，想必你也知道原因。”

来了。

许意欢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

“我正在筹备一部新电影。”崔恩浩说，语速比之前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剧本还在打磨，但框架已经定了。是一个聚焦女性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生存困境与自我觉醒。女主角是一个韩国女人，但故事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配角——中国人，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镜子。”

他顿了顿。

“我看到你在《回声》里的表演，又在飞机上与你本人接触以后，觉得或许应该跟你聊聊这个角色。”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许意欢感觉到苏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保持着看向崔恩浩的姿态，眼神专注。

“非常荣幸。”她说，声音平稳，“能请您多说一些吗？关于这个角色。”

崔恩浩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角色二十出头，是一个在异国生活的中国女性，被时代裹挟，被命运摆布，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对自由和尊严的追寻。”崔恩浩说，“她有很多层次。她脆弱也坚韧，她善良也自私。她不是完美的受害者，她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许意欢的反应。

许意欢认真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这个角色戏份不算特别多，不过很重要。”崔恩浩强调，“她是女主角最亲近的朋友，也是整部电影里唯一能理解女主角的人。她和女主角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连接。”

许意欢微微颔首：“听起来非常吸引人。”

苏盈在旁边适时开口：“崔导，方便问一下，这个项目的投资方、制作团队和拟邀的其他演员阵容，目前到什么程度了？”

崔恩浩看了苏盈一眼，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苏小姐很专业。”

但也显得不客气，仿佛崔恩浩的名头并不值得她完全信任。

不过崔恩浩还真跟她们简单介绍了一下项目目前的进展——作为获奖无数的导演，比起他在业内的地位，他的为人似乎十分谦逊好相处。

苏盈却没有因此放下戒心，该有架子的人没架子，有时候反而让她更警惕。

她听完，礼貌点点头：“确实是个很好的项目。”

崔恩浩笑笑，目光又转回许意欢。

许意欢正要说什么，崔恩浩忽然看了看腕上的表。

然后他抬眼看向苏盈，客气但直接：“苏小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苏盈微微挑眉：“您说。”

“我想和意欢单独聊一会儿，”他说，目光从苏盈转向许意欢，又转回去，“不会太久。有些想法，我想单独跟她交流。”

包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苏盈几乎是本能地接话，态度不卑不亢：“崔导，意欢还是新人，对行业内的很多规矩都不了解，我今天跟她一起来，也是希望在旁帮助她，所以您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

“没关系，苏盈姐。”

许意欢打断了她。

苏盈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明显的警告。

许意欢迎着那道目光，温和且坚定：“您稍等我一下，很快的。”

苏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许意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无知，有的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执拗。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那我在外面等。”苏盈站起身，声音平静，但目光最后落在崔恩浩脸上时，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

崔恩浩的助理和她一起走出包间，反手将门带上。

助理去了别处等候。

而苏盈就站在门边，半步没有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隐约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苏盈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她不是不相信许意欢。

她是不相信崔恩浩。

那些传言她没有跟许意欢细说，因为没有实证，说出来反而显得捕风捉影。

但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不需要实证，只需要经验和直觉。

崔恩浩那双眼睛，看许意欢的时候，不只是导演在看演员。

苏盈深吸一口气，将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

如果十分钟还不出来，她就敲门。

包间内。

门关上的瞬间，崔恩浩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

“你的经纪人很紧张你。”他说。

许意欢笑了笑：“她很负责。”

“这是好事。”崔恩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许意欢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进入正题。

崔恩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了许多。

“我筹备这个新项目，有几年了。”崔恩浩终于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一直在找合适的演员。有几个角色，很难选，我不想将就。”

许意欢微微点头。

崔恩浩继续说。

他给她讲了这个角色的故事线——她不是主角，戏份不算很多，但会在关键点推进全片情绪。

她是女主角的朋友，比女主角小几岁，背井离乡，家人离散，偶然相遇与女主成了最好的朋友。但其实她内心对女主有羡慕，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嫉妒。

“她有完整的成长弧线，”崔恩浩说，“从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女孩，到最后主动做出自己的选择。”

许意欢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这个角色太吸引她了——不是那种脸谱化的朋友，而是一个有血肉、有裂缝、有自己欲望的年轻女人。

崔恩浩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她时间消化。

许意欢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谢谢崔导。这个角色……我很喜欢。”

崔恩浩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语速却变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他看着许意欢。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他说。

许意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个角色，有一些裸露的戏份。不算多，但也不是可以回避的那种。它和角色的成长有关，不是刻意的噱头。”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再考虑这个角色。”

崔恩浩说得很平淡。

许意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艺术创作有时候需要……突破一些界限。”

崔恩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态度，也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当然，一切都还未知。我之后也约了其他演员见面，目前我只是在跟你聊这个可能性。”

“我理解。”许意欢说，“谢谢您提前告诉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两人聊完，道谢，道别。

许意欢拉开包间的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里的苏盈。

苏盈靠在墙上，手里握着手机，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许意欢注意到，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扫过来的，从崔恩浩脸上掠过，又迅速回到许意欢脸上，像在做安全检查。

“聊完了？”苏盈站直，语气轻松。

“嗯。”许意欢点头。

崔恩浩从包间里走出来，对苏盈笑了笑：“苏小姐，你的演员很棒。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合作。”

苏盈也笑了笑：“谢谢崔导认可。我们等您的消息。”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松弛了一些，但苏盈明显还有话没问。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苏盈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佯装随意地问：“都聊了什么？”

许意欢靠在副驾驶座上，手肘撑着车窗，拇指无意识地在唇边摩挲。

“就是跟我讲了新电影的一些具体构思。”她说，“其他也没什么。”

“他确定用你？”

许意欢顿了顿，“没确定，说还有其他演员要见，一切还不一定。”

苏盈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车开过一个路口，她才又问：“你自己觉得这项目怎么样？”

“我觉得……”许意欢偏头想了想，“项目本身挺好的，导演有实力，制作班底强，角色也有发挥空间。”

“那你心动吗？”

许意欢没有否认：“当然。”

苏盈沉默了几秒。

“崔导这个人，”她斟酌着措辞，“在艺术上确实有很高的造诣。但有时候，艺术家的标准和……我们的标准，不一定完全一样。”

许意欢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

苏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你今天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她顿了顿，“项目的事，不急，我们再看看。”

“嗯。”

许意欢又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没有告诉苏盈有裸露戏份的事。

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她不想让苏盈因为尺度问题对这个项目有偏见。

她是学表演出身的。

从大一开始，表演课的老师就带着他们看各种文艺片，那些被主流观众视为尺度大的画面，在课堂上只是被当作表演的一部分来分析。

她知道，有些角色的灵魂，需要用身体去抵达。

不是所有裸露都是噱头，不是所有大尺度都是卖肉。

如果这个角色真的需要，如果导演真的不是为了博眼球而是为了表达，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不知道……

别人会不会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