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维斯的阳光在身后一寸寸褪去,飞机穿过云层,将那座山海之间的城市留在了一场漫长的梦里。
许意欢登机时还在恍惚。
奖杯托运了,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护照和手机。
头等舱的座椅宽大得像一张小床,她放好行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地勤车辆在跑道上来来往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颁奖典礼的画面——灯光,掌声,周瑾拥抱她时耳边的温度,奖杯冰凉的触感。
登机的脚步渐渐稀疏。
她没有在意。
直到一个身影在她斜前方站定,放行李,落座。
隔着中央通道,那个位置与她平行,只一步的距离。
许意欢随意地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清瘦。
她认出来了。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是本届圣维斯最佳作品奖的得主。
韩国导演,崔恩浩。
上大学时,他的作品是被一帧一帧拉片分析过的。
她写过关于他电影的论文,几千字,从构图讲到叙事节奏,从叙事节奏讲到东方美学在现代电影中的转译。
那时候她二十岁,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看同一个镜头。
现在他就坐在与她隔着通道的位置。
许意欢用尽全力维持住表情,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舷窗外的云层上。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怕自己的目光太热切,太冒犯。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
舷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海岸线变成一条细长的弧,最终被云层吞没。
许意欢戴上眼罩,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
她听着那边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一页,又一页,不紧不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平稳了。
她摘下眼罩,想喝点水。
崔导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书摊在桌面上,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专注。
许意欢余光扫了一眼书封,不是英文,是韩文,看不懂。
空乘经过。
她只要了一杯水。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通道那边传来,用英文,语速不快,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晰。
“不好意思。”
她转过头。
崔导演正看着她,微微侧身,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
“你是《回声》里那个女孩?”他问。
许意欢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她也用英文作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崔导演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我看了那部电影。你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
许意欢身体比脑子快地捂住了嘴。
反应过来后,她赶紧放下手,深呼吸了一下,才说:“谢谢,我一直都很喜欢您的电影。”
这不是客套。
崔导演微微笑了一下。
“你看过我的电影?”他问。
“是的,”许意欢说,心跳还是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我最喜欢您有关亲情的三部曲,那三部电影的构图和色彩,我反复看过很多遍。”
崔导演看了她一眼,“那是很久以前的电影了。”
“但它不过时。”许意欢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冒昧,但崔导演没有不快,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小声聊了几句。
头等舱很安静,乘客们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休息或工作。
崔导演每次说话都会微微侧身,许意欢也会偏过头,两个人隔着通道,压低了声音。
崔导演的英文不算流利,但表达精准。
许意欢的英文够用,但要说深入的话题还需要在脑子里转一下。
好在聊的是电影,是视觉语言,有很多可以意会的东西。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舷窗外是望不到边的蓝。
他们简单聊了会儿后,就开始各自看书或闭目养神。
中途,空乘送来了餐食。
崔导演要了一杯香槟,许意欢犹豫了一下,也要了一杯。
空乘将两杯香槟分别放在他们各自的小桌板上。
崔导演隔着通道,举起杯,对她微微颔首。
“Cheers.”
许意欢也举起杯,与他遥遥相碰。
玻璃杯没有碰到一起,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让她觉得不真实。
她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喝香槟的时刻。
飞机下降,穿过云层,北洲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铺展开来。
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建筑,纵横交错的道路,一切都那么熟悉。
许意欢走出到达厅,推着行李车,一眼就看到了商竞驰。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根系扎在这片土地上,枝叶却伸向她的方向。
她加快脚步,行李车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猜我旁边坐的是谁?”她还没走到他面前就问,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商竞驰接过她的行李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谁?”
“崔恩浩导演!”许意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就是这次拿最佳作品奖的那个韩国导演!他就坐我隔一个通道的位置!并且他主动跟我说话了,说他看了《回声》!”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学生考了满分跑回家报喜。
商竞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他是很权威的导演!”许意欢的语速还是很快,“能有这样的机会跟他交流,多走运!”
商竞驰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了车,许意欢还在说。
“他这次获奖的爱情电影你看了吗?”她问。
“没有。”商竞驰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真的很好看,”许意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想要分享好东西的急切,“有机会我们一起再看一次吧。”
商竞驰没有立刻回答。
“好。”过了一会儿,他说。
许意欢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忽然意识到,从他接机到现在,他好像没有表现出和她一样的兴奋,状态一直都很淡。
许意欢忽然想到什么。
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他是个爱吃醋的人,这会儿大概又在因为她一直提别的男人而闹别扭。
她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以正式女朋友的身份直白地问:“商竞驰,你不会又吃醋了吧?”
商竞驰没说话。
许意欢笑出声来:“怎么连个五十大几、年近六十,都不知道要叫叔叔还是爷爷的男的醋也吃啊?”
商竞驰瞥了她一眼。
没多解释。
许意欢只当他是默认。
车子在车流中穿行,北洲的冬天灰蒙蒙的,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