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听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她一直是那样的人。”
这个开头像是打开了一道门。
接下来,两人聊了很多——聊表演学院的老师,聊某一门课的教学方式,聊几个共同认识的前辈。
沈令仪的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评价精准,措辞克制,偶尔回忆起往事时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会说出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的温度。
她们聊到某个导演的拍摄风格时,沈令仪的评价让许意欢心头一震。
“他拍人,不是拍人的表情,是拍人的气息。”沈令仪说,“你知道他的镜头为什么总是那么长吗?因为他等的是演员忘记镜头的那一刻。那一刻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许意欢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所以他的戏里,最好的镜头都不是台词多的地方,而是沉默的地方。”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和欣赏。
“你是有底子的。”沈令仪说。
姑姑在旁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聊起当年沈令仪某部戏的拍摄趣事。
姑父也跟着附和两句。
商竞驰的爸爸和后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不时点头,维持着饭桌上的体面。
商竞驰自己话也不多,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吃饭,然后侧头看许意欢一眼,像是确认她的状态。
爷爷和奶奶也笑着,让整段对话顺畅地进行下去。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许意欢几乎要忘记,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一顿饭。
饭后,爷爷提议去茶室坐坐,说“喝口茶,消消食”。
茶室在老宅深处,是一间单独的小厅,布置得比正厅更私密些。
深色的红木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爷爷亲自泡茶,动作缓慢而娴熟,像是做了无数遍。
许意欢接过爷爷递来的茶杯,双手捧着,道了声谢。
茶汤入口,温润醇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但很好喝。
闲聊的话题依然漫无边际地流转。
从茶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老爷子的老朋友,又聊到商竞驰小时候的事——这部分是奶奶说的,说起商竞驰四五岁时被爷爷逼着练毛笔字,坐不住,趁人不注意把墨汁泼了满桌子,被罚站了半个小时,眼圈红着就是不哭。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犟。”奶奶笑着摇头。
商竞驰面无表情地喝茶,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许意欢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想着:他小时候也是会坐不住的人。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最后,话题转到了她的学业和工作上。
爷爷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女孩子,学点艺术陶冶情操,是不错的。对气质也好,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能大大方方的。你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底子打得好,以后用得着。”
许意欢点头,笑着道谢,说“爷爷过奖了”。
但她心里,那根弦已经开始绷紧。
果然,爷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慈爱,甚至带着长辈特有的为晚辈着想的体贴:“不过啊,以后要是成了家,总归要以家庭为重。那些抛头露面的事,得少折腾。你这孩子一看就懂事,知道轻重。”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温和的静默。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水面下扩散,水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许意欢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她听懂了。
演戏,可以。
但进门之后,不行。
不是因为她演得不好,不是因为这份工作不够体面,只是因为——抛头露面,不适合商家的媳妇。
对许意欢来说,聊这话题实在太早。
她和商竞驰的这段关系,感觉老爷子比她更乐观。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沈令仪。
沈令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杯,垂着眼看着杯中茶汤。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看向许意欢,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精致瓷器。
许意欢忽然明白了,沈令仪为什么不再演戏了。
随后,她正准备开口。
商竞驰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如同在公司会议上回应一个需要讨论的议题。
甚至带着对长辈恰到好处的尊重。
“爷爷,意欢很有天赋,也有自己的追求。演戏对她来说,不止是陶冶情操。”
他顿了顿,目光与老爷子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今年刚拍完李锐导演的戏,还拍了一部电视剧,接下来也有别的项目。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她会一直做下去。”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我很支持她。”
茶室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比刚才更久一些。
许意欢没有看商竞驰,她看的是爷爷。
老爷子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商竞驰。
没有生气。
商鸿渐这样的人,不会在这种场合轻易生气。
更像是一种被孙子当众顶嘴的意外。
片刻后,爷爷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长辈对晚辈倔强脾气的宽容。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是同意了。
是暂时搁置。
许意欢听得出来。
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但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
姑姑适时地打了个圆场,说起别的,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父附和了两句。
奶奶也接上了话,问许意欢要不要再添茶。
商竞驰的爸爸全程没有表态。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别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从年轻时就是风流纨绔,年纪大了也不爱管事,从来顶不了用。
后妈也只是安静地喝茶,笑容维持得无懈可击。
沈令仪依旧没有说话。
但许意欢注意到,在她看向沈令仪的那一刻,沈令仪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许意欢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那是什么意思?
是别放在心上?
还是没用的?
许意欢不知道。
但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极细的刺,轻却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
从老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车子驶出那条幽静的街道,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车窗外的霓虹渐次亮起,将整个城市笼在一片绚烂的光河里。
许意欢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一直没有说话。
商竞驰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
沉默了很久。
许意欢先开了口:“爷爷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商竞驰打断她。
又沉默了片刻。
“爷爷那边,我会处理。”商竞驰说。
许意欢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相信他。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说处理就能处理的。
沈令仪就坐在那间茶室里。
她当年也是被处理过的。
而现在,她不再演戏了,坐在家庭聚会的最边缘,像一幅被精心装裱、挂在墙上不再取下的画。
所有人都说她过得很好。
她看起来也确实过得很好。
可是——
许意欢闭上眼睛,努力放空,不愿再想。
现在就有这样的担心,真的太早。
她和商竞驰刚刚开始,在涉及家庭之前,他们两人之间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商竞驰的手还握着她的,温暖,干燥,带着适当的力度。
许意欢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睁开眼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独自闯荡了数年的城市,看着那些霓虹灯下一张张匆匆掠过的面孔,心里终究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不太重,但一直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