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看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流动。
“以前的你，”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不会这么……放松。”
许意欢怔住。
他说得对。
从前的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紧绷的、警惕的、时刻在计算的。
她会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揣摩他的每一句话，斟酌自己的每一个回应。
那不是伪装，是生存本能——在一个比你强大太多的人面前，你不得不如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可以在他怀里笑出声，可以拍掉他的手，可以问他“你是不是太闲了”。
她不再害怕说错话，不再担心哪一步走错就会失去一切。
这种放松，她自己也时常意识不到。
而他，注意到了。
“这样不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商竞驰看了她几秒，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很好。”
他说。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一时兴起说要亲手做顿家常中餐，于是一起去了趟超市。
商竞驰上次亲自来超市买菜还是在国外读书时，他推着购物车，有种恍若隔世感。
许意欢走在旁边，偶尔伸手拿一样东西放进车里。
蔬菜、水果、几盒肉、调料、酸奶。
和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超市里有人认出了许意欢。
不是一个，是几个。
年轻女孩，推着购物车经过时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
“请问……你是许意欢吗？”其中一个女孩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兴奋。
许意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好。”
“天哪！我就说！”女孩转头对同伴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过你《田园牧歌》那期！你好漂亮好有气质啊！而且我朋友在《回声》剧组做群演，她说你本人超级好看，演戏也超级好！”
许意欢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她出道以来，走在路上被认出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恍惚——原来真的有人在看她，在记住她。
“谢谢。”她说，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
“可以合个影吗？”女孩举着手机，眼巴巴地看着她。
许意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商竞驰。
他正站在购物车另一侧，手里拿着一盒她刚才说想买的草莓，正在仔细地翻看底部的标签。
姿态随意，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许意欢知道他在听。
“可以的。”她收回目光，对女孩笑了笑。
合影完，女孩终于注意到旁边的男人。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商竞驰的脸和推着购物车的姿势，又看了看许意欢，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懂了”的暧昧笑意，但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姐姐再见！期待你的新戏！”
“再见。”
女孩走远了，许意欢转回头，发现商竞驰已经把那盒草莓放进了购物车。
“你看什么呢？”她问。
“看生产日期。”商竞驰面不改色。
许意欢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逛完超市回家，两人一起做饭。
许意欢掌勺，商竞驰在旁边打下手。
洗菜、切菜、递调料，动作意外地熟练。
他切土豆丝时，许意欢站在旁边看着，惊讶地发现每一根都粗细均匀，比她切的还整齐。
“你居然会切菜？”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商竞驰头都没抬：“留学时一个人住，多少会点。”
许意欢想象了一下大学时代的商竞驰——没有佣人，没有厨师，一个人在公寓厨房里切菜做饭的画面。
那个画面和此刻站在她身边、系着围裙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油锅烧热了，她倒油、下葱姜蒜爆香，然后把切好的肉片滑进去。
“滋啦”一声，油烟升腾，香气瞬间爆开。
商竞驰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许意欢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别闹，炒菜呢！”
“你炒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炒？”
“用锅铲炒。”
许意欢简直想回头瞪他一眼。
但他的手圈在她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像一条温热的安全带。
她在那个拥抱里炒完了整道菜，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不少，但好在没翻车。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
腿在桌下不经意地碰在一起。
饭后，许意欢不想等保洁，自己收拾起碗筷，商竞驰站在水池边，配合说要帮忙洗碗。
“你会洗吗？”她怀疑地看着他。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洗洁精？”
许意欢被他的逻辑打败了，把洗碗海绵递给他，自己靠在旁边看。
他洗得很认真，每一只碗都里外冲过，倒扣在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许意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开会、谈判、洗碗，都是同一种专注。
“看什么？”他没回头，却知道她在看他。
“看你洗碗。”许意欢诚实地说。
商竞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空气转瞬间就变得不一样。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
他们的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商竞驰才急匆匆脱下全是洗洁精泡沫的手套。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碗……”许意欢在间隙中含糊地说。
“待会儿再说。”
商竞驰双手捧住她的脸，更深地吻了下去。
许意欢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指节泛白，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后推，后背抵上了料理台的边缘。
“商竞驰……”她喘息着喊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嘴唇移到她耳垂，含住，轻轻咬了一下。
许意欢浑身一颤，差点站不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两人同时僵住。
商竞驰没有动，嘴唇还贴在她耳廓上，呼吸粗重而滚烫。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电话……”许意欢推了推他的胸口。
“不管。”
手机停止了振动。
然而没过几秒，又响了。
许意欢这次用力推开了他，喘着气，眼角还带着被他吻出的湿意：“接吧，万一有急事。”
商竞驰盯着她看了两秒，表情里有种被打断的、赤裸裸的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餐桌，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来电。
他的表情在看清是谁的瞬间，从欲求不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沉，更收敛，像是有一扇门在脸上缓缓合上。
“……爷爷。”
许意欢正在整理被他揉皱的衣领，听到这个称呼，手指僵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厨房太安静了，许意欢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那声音苍老，却带着某种威压，和商竞驰如出一辙。
“回北洲了吧，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老爷子消息比谁都灵通。
商竞驰沉默了一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记得。”
“那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
许意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衣领，一动不敢动。
商竞驰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最近——”他开口，还想推辞。
他与许意欢的关系总算进入正轨，他其实不想让她太快面对压力。
“别跟我讲最近。”电话那头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下周。具体时间让陈序跟我秘书定。”
然后，电话断了。
商竞驰拿着手机站在餐桌旁，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投下阴影。
客厅里安静极了。
许意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紧张？害怕？还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期待？
商竞驰转过身。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无奈。
“听到了？”他问。
许意欢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重新将她拉进怀里。
“下周，”他说，下巴抵在她发顶，“跟我回家一趟。”
许意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沉默了很久。
“……爷爷凶吗？”她终于问出口，声音闷闷的。
商竞驰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他在笑。
“他老了，凶不过我。”他说。
许意欢没有笑。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蜷缩着，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下周。
还有一周。
一周的时间，够不够她准备好，去面对一个能把商竞驰培养成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