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川回北洲的飞机上,许意欢几乎是一起飞就睡着了。
不是那种意识还清醒的假寐,是实实在在沉到底的睡眠。
昨晚是个漫长到近乎疯狂的夜晚,几乎没怎么睡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在她体内拉锯了一整夜,此刻终于在平稳的飞行中达成休战。
她靠在座椅里,头歪向商竞驰的方向。
安全带系着,身体却本能地往他那边倾,像是睡着了的藤蔓,不自觉地寻找可以攀附的支点。
商竞驰没有睡。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将她固定在一个既不会滑下去,又能靠得舒服的角度。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拇指缓慢地滑动,翻阅着陈序发来的文件。
中途有几次,许意欢的头从他肩上滑下来,他立刻调整姿势,重新把她揽回来。
动作很轻,没弄醒她。
后来他干脆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她肩上移到她腰侧,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样一来,她的头稳稳地枕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手继续单手操作手机。
陈序发来的下一份文件是下周的行程安排,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内容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他此刻的注意力,只有一小半在手机屏幕上。
另一大半,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偶尔颤一下,像蝶翼轻振。
鼻尖微微泛着粉,嘴唇因为机舱干燥而有些发干,轻轻抿着。
睡着时的她不会紧绷和警惕,眉头舒展,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皱了皱鼻子,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商竞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飞机开始下降时,许意欢终于醒了。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依赖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身体几乎半靠进他怀里,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腿上。
她猛地坐直了。
动作太快,脖子抽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伸手去揉。
商竞驰看了她一眼:“慌什么?”
“我……睡多久了?”许意欢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把它收回来。
“没多久,也就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你就一直这么坐着?”许意欢愣了一下,“手不麻吗?”
商竞驰活动了一下右肩,没回答这个问题。
许意欢看着他微微发僵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没必要这样的。
他完全可以叫醒她,或者调整一下姿势。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了一个多小时,连动都没怎么动,只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郑重。
最后只是伸出手,按在他右肩上,用力揉了两下。
商竞驰被她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柔软。
“手法还行。”他评价道。
“以前总给我妈按。”许意欢随口说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商竞驰没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回椅背,阖上眼,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按着。
飞机落地时,北洲是阴天。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雨水将落未落的气息。
与江川的温润截然不同。
陈序已经在出口处等着。
看到商竞驰和许意欢并肩走出来,陈序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迎上去。
“商总,许小姐。”
商竞驰点了点头,接过陈序递来的车钥匙,没让他跟着。
陈序识趣地退后半步:“那我打车回公司。”
“嗯。”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许意欢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熟悉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商竞驰忽然伸过手来,握住她的,十指交缠。
他的手干燥温热,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整个包裹。
许意欢偏头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没说话,也没抽回手。
就这么让他握着,一路开回公寓。
踏进公寓的瞬间,某种东西变了。
不是具体的哪一样东西,是氛围。
是空气里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密度。
行李箱被随手放在玄关。
许意欢弯腰换鞋,刚直起身,腰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圈住了。
商竞驰的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没说话,也没进一步的动作,就那么抱着。
许意欢被他抱得有点痒,偏过头:“怎么了?”
“没怎么。”他的声音闷闷的,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抱一下。”
许意欢没再问,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
两人就这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
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旁边,像被遗忘的配角。
后来是许意欢先松的手:“我去换衣服,东西还没收拾。”
“嗯。”
她往衣帽间走,他跟在她身后。
她拉开行李箱,把衣物分类放回衣柜。
他在旁边站着,没有帮忙,也没有离开。
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从她弯下腰时垂落的长发,到她踮起脚尖挂衣服时露出的纤细腰线。
许意欢被他看得耳根发烫,终于忍不住回头:“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看?”
“不能。”
他说这话时表情非常平静,且理直气壮。
许意欢噎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没拿稳。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收拾。
身后那道目光还在,存在感强烈得像实质,落在她背上、肩上、腰上,每一寸都被烫过一遍。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商竞驰挑眉看她。
许意欢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了一下。
然后迅速退开,像做了坏事的小孩,转身继续叠衣服。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下一件衣服,整个人就被从身后捞了回去。
商竞驰的吻落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带着湿意的、一个接一个。
许意欢缩了缩脖子:“痒——”
他没停。
她笑着躲,被他困在衣柜和怀抱之间,躲无可躲。
“商竞驰!”
“嗯。”
“我还没收拾完——”
“等会儿再收。”
他说这话时,嘴唇正好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气音,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懒洋洋的笃定。
许意欢的耳根彻底红透了。
衣服最终没收拾完。
两个人从衣帽间移到了客厅,又从客厅移到了沙发上。
许意欢窝在他怀里,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
两人就这么待着。
窗帘没拉,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个客厅笼在一片柔和的灰白里。
“明天你什么安排?”许意欢问。
“上午有个会。”
“然后呢?”
“然后……”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画圈,“没什么了。”
“那下午呢?”
“下午也没什么事。”
许意欢抬起头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跑了一趟江川回来,也完全不急着工作的样子。
商竞驰低头对上她的视线,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推了几个会。”
许意欢以为自己听错了:“推了?”
“嗯。”
“为什么?”
“不想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
但许意欢知道,对商竞驰这样的人来说,“不想去”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易使用的理由。
他的时间不是他自己的,是山河集团的,是那些等着他拍板决策的会议的。
“你不是说,”许意欢斟酌着措辞,“下周行程很满?”
把眼前的工作往后推的话,之后不就更忙?
“那是下周的事。”
商竞驰的手指从她腰侧移到她脸颊,捏了捏她的耳垂,像是觉得手感不错,又捏了一下。
许意欢被他捏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伸手拍掉他的爪子:“你开会的时候也这样?”
“怎样?”
“心不在焉的。”
商竞驰想了想:“不知道。还没开。”
他现在确实没信心,离开她身边的时候,能不走神想她。
许意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商竞驰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但意外的,很黏人。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许意欢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太像你。”
商竞驰沉默了一瞬。
“可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太像我认识你时的你。”
许意欢愣了一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