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晚餐来了。
依然是清淡可口的菜色,装在精致的餐盒里。
许意欢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着。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在地上铺开了一片倒悬的星河。
商里湖没回来。
她吃完,将餐盒收拾好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就没再管。
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空间里,时间久了,那种空旷感会变得有点黏稠。
她走到窗边看了会儿夜景,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终于,她起身走向衣帽间,从那些崭新的衣物里选了一套最简单宽松的深灰色运动服换上。
柔软的棉质面料贴着皮肤,很舒服。
她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拿上配套的运动鞋。
也许……出去走走会好一点。
她走到玄关,正要换鞋。
电梯门开了。
商里湖站在里面,身上还穿着早上的那套西装,只是领口松得更开些,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看到一身运动装扮的许意欢,明显愣了一下。
“要出去?”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许意欢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也有些意外:“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商里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她过去,自己则走进屋内,顺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
许意欢换了鞋,离开。
—
公寓楼下有一片精心打理的绿化带,傍晚的微风带着初夏的暖意。
许意欢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偶尔有遛狗的住户经过,对她投来善意的目光。
她走得不快,只是享受这种能自由呼吸、自由走动的感觉。
在剧组待久了,又病了两天,身体和大脑都需要这样简单的放空。
她绕着小区走了两圈,大约四十分钟后,慢慢往回走。
电梯上行,门开。
公寓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暖黄而柔和。
许意欢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然后,她愣住了。
商里湖侧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连领带都没解,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茶几上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他的手机。
许意欢站在沙发旁,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睡着了的商里湖,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疏离和锐利,眉眼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害?
但她很快注意到他眉宇间那抹未散的倦意。
这几天……他大概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吧。
半夜送她去医院,安排医护上门,还要照常工作。
即使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不是完全轻松的事。
许意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轻轻走到沙发另一侧,那里叠放着一张柔软的羊绒薄毯。
她拿起毯子,抖开,动作极其小心地,盖在了商里湖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商里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意欢屏住呼吸,以为他要醒了。
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在毯子带来的暖意中,似乎睡得更沉了些。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悄悄退开——
一只手忽然从毯子下伸出来,准确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意欢一惊,差点叫出声。
商里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刚醒来时的迷茫和一丝残余的睡意,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他没松开她的手,只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往下一拉。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许意欢没站稳,膝盖一软,就这么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在了沙发前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位置正好在他手边,高度差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商里湖已经醒了,但似乎还不想动。
他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将脸转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掌心温热。
“吵醒你了?”许意欢小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商里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本来也没睡沉。”
他说着,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手没收回去,而是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离她的肩膀很近。
许意欢没敢动,维持着坐在地毯上的姿势,像只被大型猫科动物圈在领地边缘的小动物。
“散步回来了?”商里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嗯,”许意欢点点头,“就在附近走了走。”
“外面凉吗?”
“不凉,刚好。”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轻,节奏也慢。
也许是因为他刚睡醒,身上那股惯常的迫人气势减弱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她坐在地毯上,视角变了,心理上的高低差也模糊了;又或许,只是因为夜色太深,灯光太暗,让人不自觉地卸下了防备。
氛围很柔软。
“今天都干什么了?”商里湖忽然又问。
许意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上午打完点滴,睡了一觉。下午……在客厅看了会儿书。”
她顿了顿,补充,“从你书架上拿的,一本艺术史。看完了放回去了。”
商里湖“嗯”了一声,似乎并不介意。
“看得懂吗?”他问,语气里没有考校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好奇。
“有些地方不太懂,”许意欢老实说,“但图片很好看。”
商里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明天呢?”他又问,“打算干什么?”
许意欢想了想:“明天早上打最后一天点滴。下午……我打算去趟公司。”
“公司?”商里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去干什么?”
“琳达姐说,王总想跟我谈谈后续的工作规划。”许意欢解释道,“《回声》杀青了,得想想接下来干什么。”
她说得很自然,这是她职业规划的一部分,没什么好隐瞒的。
商里湖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依旧搭在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柔软的皮革表面,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王栋能给你什么规划。”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晰——他对星耀传媒的老板王栋的能力,显然不看好。
许意欢抿了抿唇,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王栋那个公司,能维持下去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像样的“规划”。
但那是她的经纪公司,是她目前合约所在的地方,她必须去。
“去看看也好。”商里湖忽然又说,语气恢复了平淡,“知道一下他们有什么打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乱签东西。”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意欢知道他有心在提醒她。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嗯,我知道。”她低声应道。
客厅里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许意欢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能感觉到身后商里湖平稳的呼吸,和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温热气息。
窗外的城市光影无声流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黏稠。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竟然也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商里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松弛:
“这样待着,挺好。”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有她这样轻声说着话、安安静静待在身边的感觉,挺好。
解压。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来的词。
对他而言,这片安静是……难得的、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松弛时刻。
许意欢没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沙发。
夜色深沉,灯火阑珊。
他们就这样,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共享着这片无人打扰的宁静。
直到许意欢的腿开始发麻,她才轻轻动了一下。
“腿麻了?”商里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许意欢有些不好意思。
商里湖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
他伸手,不是扶她,而是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自然得像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天还要打点滴。”
许意欢扶着沙发站起身,腿麻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商里湖伸手虚扶了一把,等她站稳,便收回了手。
“晚安,商先生。”许意欢轻声说。
“晚安。”商里湖应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许意欢转身走向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