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商里湖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安静而孤独。

她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

在商里湖公寓的日子，许意欢除了定时打点滴，就是吃和睡。

充足的睡眠、精细的饮食、以及完全卸下心理负担的休憩，让她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脸颊上的苍白褪去，眼底的青黑消散，整个人重新焕发出一种清透的活力。

挂完最后一天水，医生确认她已基本康复，只需注意饮食和休息，避免短期内过度劳累。

商里湖去上班了。

送走医护后，公寓里恢复了空旷安静。

许意欢去了客房收拾行李——叠好她自己带来的衣物，药盒塞回侧袋，拉链拉上。

然后她给琳达姐发了消息，约去公司和王栋面谈的时间。

琳达姐回说他们今天就有空，下午三点左右来就行。

午后两点出头，许意欢穿着身衬衫裙走出公寓大楼，阳光有些晃眼。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辆出租车。

星耀传媒的办公楼依旧带着一种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忙碌气息。

许意欢走进会议室时，琳达和王栋已经在了。

“意欢来了！快坐快坐！”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点的王栋从主位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亲自走到饮水机旁给她倒了杯水，“身体都好了吧？听琳达说你杀青累着了，还感冒了，可得好好养着！”

琳达姐也在旁边附和，眼神里满是热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许意欢接过水，道谢，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从容：“谢谢王总关心，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年轻人，恢复得快！”王栋坐回主位，搓了搓手，切入正题，“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跟你聊聊《回声》杀青后，咱们下一步的规划。你现在可是咱们公司的门面了，李导的戏！这含金量，以后的路肯定越走越宽！”

他说着，拿出几份资料，推到许意欢面前。

“你看看，这都是我和琳达精挑细选的，觉得特别适合你目前的发展阶段。”

许意欢接过，一页页翻看。

第一份，是个网络大电影的女一号，标签写着“甜宠轻喜剧”，制作周期一个月，平台定制，预算不高，但承诺会给一定程度的推广。

第二份，是个快消品牌的年度代言，报价相当可观，但合同条款里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配合的站台、直播、短视频拍摄，几乎要占据她未来大半的业余时间。

第三份，是个综艺飞行嘉宾的邀约，内容是去某海岛录制两期户外游戏，台本附在后面，用荧光笔标出了许多“制造肢体接触”“眼神互动”“适当暧昧”的提示，明摆着是要炒CP博话题。

这三样资源，若放在半年前，任何一个砸到她头上，她都可能会觉得是天上掉馅饼。

可现在……

她翻完最后一页，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刚刚经历过李锐剧组那种极致纯粹、榨干灵魂也要追求艺术表达的创作氛围后，再看到这些充斥着快餐式消费、博眼球炒作和明显商业算计的东西，只觉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她知道，这或许已经是自身难保的王栋手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一批资源了。

网大女一号、快消代言、热门综艺飞行，对于她这样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来说，看上去似乎“前途光明”。

但他们想用她赚快钱、怕她离开公司的心思，几乎写在了每一份资料的急功近利里。

“怎么样？”王栋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神里带着期待，“这都是我特意给你挑的！这个网大，虽然是网大，但女一号！甜宠题材现在市场好，容易吸粉！这个代言，钱给得多，正好改善改善生活！还有这个综艺，曝光度高，炒点话题，热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说得滔滔不绝，仿佛已经看到了许意欢凭这些资源，借着《回声》的东风一夜爆红，公司也跟着水涨船高的美好前景。

许意欢安静地听完，合上文件夹。

“王总，琳达姐，”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些机会都很好，谢谢你们费心。不过我刚拍完李导的戏，情绪和状态需要一点时间沉淀和调整。而且李导那边也可能有一些后续的宣传安排需要配合。不如我先把这些拿回去仔细看看，之后再给您答复，可以吗？”

她没有直接拒绝，但“回去考虑”这个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婉拒。

王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和旁边的琳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一丝不悦。

他们显然没料到，许意欢会如此反应。

放在以前，这样的资源“砸”下来，她就算不感恩戴德，也绝不会是这副平静中带着疏离的模样。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王栋很快调整了表情，干笑两声：“当然，当然！慎重一点是应该的！毕竟是关乎你未来发展的大事！你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琳达沟通！”

“好的，谢谢王总理解。”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许意欢离开会议室时，琳达姐跟着送了出来，在走廊上压低声音：“意欢，这些资源确实都是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了，王总也是花了心思的。你……好好考虑。”

“我会的，琳达姐。”许意欢停下脚步，看着她，“不过，《回声》刚拍完，我想稍微沉淀一下。”

琳达姐眼神闪了闪，最终点点头：“行，你有你的想法，姐支持你。不过公司这边……你也理解一下。”

“我明白。”许意欢没再多说。

她刚要走向电梯，迎面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柳心怡。

她穿着一身小香风套装，妆容精致，正摇曳生姿地走过来，看到许意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夸张亲热的笑容。

“哎呀！意欢？好久不见啊！”柳心怡几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许意欢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我刚听说你来公司了，正想找你呢！”

许意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上次见面，还是在“澄观”艺术展，柳心怡穿着亮片短裙，像只开屏的孔雀，对着她借来的旧礼服和不合身的腰身阴阳怪气了一番。

此刻，这张脸上却堆满了毫无芥蒂的“姐妹情深”。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对柳心怡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怡姐，好久不见。”

琳达见状，立刻也堆起笑容，加入寒暄。

“意欢现在可是咱们公司的大红人了！李导的戏都演了！”柳心怡的目光在许意欢身上快速扫过，在看到她那套看似简单、但剪裁和质感都明显不俗的衣装时，眼神深了深，笑容却更加热烈：“你这就要走了？别呀，都快到饭点了，咱们也好久没聚了。琳达姐，意欢，然后再叫上王总，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请客！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厅，特别棒！”

她热情得不容拒绝，眼神却带着试探，紧紧锁在许意欢脸上。

许意欢看向琳达和正闻声而来的王栋，他们脸上是同样的、带着些许巴结和看戏意味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心怡请客，那必须去！”

三双眼睛都盯着她。

许意欢知道，这顿饭是躲不掉了。

不过，看着面前的这些笑脸，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从她跟着商里湖一起出席公开场合后，她就没在这个拜高踩低的圈子里，再遇见过明目张胆给她脸色看的人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那就谢谢心怡姐了。”

—

饭局定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隐秘，装修雅致。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送上。

柳心怡显然是活跃气氛的高手，话题从最近的时尚潮流扯到娱乐圈八卦，再看似不经意地绕到公司近况，笑声不断，仿佛她们真的关系融洽。

王栋和琳达在一旁附和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许意欢。

酒过三巡，柳心怡脸上的笑容越发甜腻，语气里满是“羡慕”：

“意欢，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回声》那样的戏都能上，前途无量啊！”

她举杯，眼里闪着好奇和探究的光，“我听说……李导的戏特别难进，要求高得吓人。你能拿到那个角色，有没有……什么贵人相助啊？”

她问得委婉，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许意欢端着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运气好而已。”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柳心怡哪有那么好糊弄，她娇笑着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咱们都是自己人”的亲密感，“我听说……你最近跟商总走得挺近？”

许意欢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来了。

许意欢抬眼看她。

柳心怡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那天在‘澄观’之后，我就觉得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李总那种货色你肯定看不上。没想到，你闷声不响的，竟然搭上这么大一座靠山！真是厉害！”

她说着，还轻轻推了许意欢一下，一副“有好东西要分享”的闺蜜姿态。

许意欢回想起艺术展那晚，柳心怡以为她连李总那样的都费劲搭上，语气里的轻蔑。

其实从入行一开始，给她抛橄榄枝的各路“总”就不少。

她刚入行时是心气高，不屑；后来看清现实，知道靠自己寸步难行，但也从没想过跟那些小老板、老男人搅和在一起。

真要豁出去，当然得试试真正有实力的。

就算传出去，也像一桩值得说道的风流韵事，而不是沦为令人鄙夷的笑柄。

她抬起眼，看着柳心怡那双看似好奇、实则充满了算计和嫉妒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机缘巧合而已。算不上什么靠山。”

“哎哟，还谦虚呢！”柳心怡捂嘴轻笑，眼神却更加锐利，“商总那样的人物，可不是随便什么‘机缘巧合’就能搭上的。意欢，你肯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跟姐姐传授传授经验啊！”

她的话里带着钩子，既是吹捧，也是试探，更藏着想分一杯羹的隐秘渴望。

“真没什么经验，”许意欢垂下眼，抿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怡姐这么优秀，靠自己一样能走得很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路堵死了。

柳心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她转而开始更露骨地试探商里湖的喜好、常去的场合、身边的朋友圈，话里话外都是想让许意欢“带带她”。

许意欢只是听着，偶尔含糊地应一声，不接茬，也不给任何承诺。

王栋和琳达在一旁打着圆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就在柳心怡又一次把话题强行拉回商里湖，试图让许意欢答应“下次有聚会叫上我”时——

许意欢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商里湖。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柳心怡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号码，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那是谁，但许意欢瞬间变化的脸色和下意识屏住的呼吸，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栋和琳达也停下了筷子，目光聚焦过来。

许意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她迟疑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手机，对三人露出一个微笑：“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包厢外的走廊上，才划开接听。

“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电话那头背景很安静，商里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在哪。”他问，直接，简短。

许意欢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在公司附近，和同事吃饭。”

“同事？”商里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许意欢心头莫名一紧。

“嗯，王总，琳达姐，还有……柳心怡。”她补充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商里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我回家，你房间空了。行李箱也不在。”

他顿了顿，

“要走，都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