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屈腿坐在山洞里的泥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她脸上的热气尚未退去,从耳根烧到锁骨,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团火,怎么都熄不灭。她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团子。
洞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彦秋珩晚她一步走进了洞穴。他的步伐沉稳,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但苏悦的耳朵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能够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他每一步落地的位置、方向甚至是距离。
他在自己面前稍作停留,让苏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彦秋珩又走开了,朝着远离她的方向。紧接着苏悦听到衣料摩擦石壁的声响,他似乎坐在了地上。
寂静像一块厚实的棉被,把整个山洞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
苏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哪怕彦秋珩只是翻个身,她估计都会从地上弹起来吱哇乱叫。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跑出去继续跟着乔霏然他们守夜,可一想到那俩家伙肯定要八卦,又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沉默在山洞里蔓延了许久,久到苏悦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睡着了。
谁知彦秋珩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没睡吧?”
苏悦偷偷咬住嘴唇,不动也不回答。
她现在的策略就是装死,死得透透的,谁来了都叫不醒的那种。只要她不回应,刚才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彦秋珩没等到回答,沉默了两息,又开口道:
“关于我的过去,你没别的好奇了?”
苏悦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继续不搭话,手指却在袖子里攥紧了衣角。
好奇,当然好奇。尤其是那个谢采芝,她到底是什么人?和彦秋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去百安镇?这些问题从她在沉昔香里看到那个女人的第一眼起就在她的脑海里盘踞着,像一株生了根的藤蔓,越缠越紧。
但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实在……
“你不想知道谢采芝是谁吗?”
苏悦再也忍不住了,她睁开眼,模糊地看到对面靠坐在石壁前的轮廓。
“想……”
微弱的声音透过黑暗传入彦秋珩的耳朵里,他立即予以回应:
“是我还在凌仙宗时,和方行尘出门游历遇到的散修。她是个自在惯了的家伙,谁的账都不买。”
他顿了顿,又道:“她喜欢方行尘。”
苏悦微愣,心跳忽然缓了下来。
“方行尘也喜欢她。”彦秋珩继续说着,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俩倔得很,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偏偏谁也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直到采芝去世,我也没能喝上他俩的喜酒。”
气氛蓦地有些沉重,苏悦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没见过谢采芝,对方行尘也不甚了解,但她能听出彦秋珩话里的遗憾。
这种事情,说“节哀”太奇怪,说“可惜”又太敷衍。
没等她思索出合适的话来回应,彦秋珩又开口了:
“所以我不想和他们一样,跟喜欢的人错过,留一辈子遗憾。”
这句话落在山洞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苏悦心里那片本就不算平静的水面。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又变得无比响亮,响到她怀疑整个山洞都有回音。
“你……”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不得不停下来咽了咽喉咙才继续,“你有喜欢的人?”
“嗯,是你。”
苏悦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烟花在意识里爆开了五颜六色的光点。她突然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
黑暗里,她瞥见彦秋珩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看她。月光从洞口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刚好从他脸上穿过,将他的下巴和半张脸照出一层薄薄的银辉。
月光慢吞吞地往前挪,在她身前停下,像一条温顺的小狗靠在她的膝头。石壁上的苔藓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气息,混合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味,在她鼻腔里酿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苏悦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决定说出那句话:
“我也——”
只刚刚出口两个字,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彦秋珩的头忽然低垂,一只手紧扣住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悦下意识地站起身,朝他走去:“你还好么?”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几乎命令式的严厉。
苏悦吓了一跳,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她听见从彦秋珩方向传来的喘息声,那声音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苏悦的手指不自觉绞在了一起,她死死地盯着黑暗里的那个轮廓,努力看清了他弓起的脊背。他扣在额头上的手慢慢下滑,似乎想遮住整张脸,但苏悦还是借着洞口那一线月光,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就是这猝不及防的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那是一个充满怨愤的眼神,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洪水,倾泻而出。
是恶格。
他在看自己。
苏悦一步都挪不动了,她眼睁睁看着彦秋珩的身体滑下石壁,倒向冰冷的地面,然后再无动静。
她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四肢,然后快步上前,费力地将彦秋珩的身体放平。
月光照亮了男人的眉眼,只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做着很不愉快的梦。
苏悦静静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个疑惑:彦秋珩喜欢她,那恶格呢?
如果自己真的说出喜欢彦秋珩,那她该怎么面对恶格?恶格又会怎么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