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盘城地界,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稀稀拉拉,倒是不知名的野草长得茂盛。日光从头顶直直地倾下来,晒得泥土路泛出一层浅浅的白,踩上去便扬起细细的尘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匹被风吹皱的旧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道路彻底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山里去的小径。路旁有一棵老榕树,枝干虬结,垂落如帘幕,撑开一片不小的荫凉。
“歇会儿吧。”乔霏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递给卞知明。
卞知明接过去看了看,瞬间皱眉:“刚刚不是吃过了吗?”
“你中蛊都多长时间了,哪是吃一颗就能解决的?”
卞知明盯着那粒药丸看了看,仰头将其吞入腹中,随后盘腿坐到树根上闭目调息。
乔霏然又转向苏悦,拉过她的手腕,手指搭在脉门上。
“毒减轻了不少。”乔霏然平淡道,“从今天起药量可以减半了,再服个七八日应该就能清干净。”
苏悦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也吞下了她递来的药。
乔霏然收好瓷瓶,目光一转,最终落在了彦秋珩身上。
彦秋珩正靠在树干上,双臂环胸,姿态懒散。
“我说,”乔霏然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变回来了?”
彦秋珩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慢慢找着窍门了。”
“什么窍门?”
“那可不能告诉你。”
“切,不说就不说。”乔霏然朝他甩手,又道,“既然掌握窍门了,以后就少让那货出来搞破坏。”
彦秋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后走到苏悦面前:“感觉怎样?”
苏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体内的毒。
“还行。”
话说完,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彦秋珩脸上,那双眼睛是温的,像是春日的阳光落入水面,波光粼粼,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心里发热。
彦秋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什么呢?”
“没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虚得很。
彦秋珩现在跟恶格的记忆互通,那他一定也知道,自己偷窥了他的记忆……
可他为什么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
苏悦偷偷地又瞧了他一眼,心里七上八下。就算不大发雷霆,至少也该质问她几句吧。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从盘城出来到现在,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难道他是准备秋后算账?还是说……他觉得被看到了也无所谓?
苏悦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彦秋珩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梢,挠得人心痒痒。她抬起头,正对上彦秋珩的双眼,那眼里里只有一种坦荡又不设防的明亮。
“放心。”他说,“有我在,就当去凌仙宗郊游了,出不了大事。”
苏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卞知明忽然睁开眼,脸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神情依旧不悦。
他从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扫过几人:“我虽然答应跟你们一起,但可没说要进凌仙宗啊。我还在被他们的人追杀呢,进去不是自投罗网?”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也是死路一条?”乔霏然睨着他。
“所以啊……”他转向彦秋珩,扬起一种死皮赖脸的笑意,“哥,你得保我呀。”
彦秋珩挑眉,转头问苏悦:“什么意思?你们已经约好了?”
“还没呢。”苏悦摇头。
卞知明见状,又凑近了两步:“哥,咱们好歹也是一起走南闯北,蹲过大牢又下过地洞的交情啊。这会儿弟弟有难,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彦秋珩看了他一眼,抱起双臂:“你们先商量,定好了再说。”
卞知明微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回答应得这么快,于是看了看苏悦,又看了看乔霏然,最后一叉腰:“行,那就商量。”
四个人在树荫下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太阳渐渐西斜,光影在地上缓慢地移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气息。
乔霏然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万集会虽然在凌仙宗的地盘上,但不是办在凌仙宗里面。集会有专门的场地,在凌仙宗北面两三里路的地方。原则上不分门派大小,不论修为高低,都能进去。所以……”
话未说完,卞知明打断了她:“可你一个被凌仙宗逐出门的人,人家凭什么让你随便进去?”
“我伪装一下不就行了?万集会的南席是专门接待散客的,那儿根本没人查。”
苏悦想了想,问:“可那样能见到你师父吗?”
“峰主又不是一整天都待在场里,我们趁着歇息的间隙再跑去找她就是了。”
“那好办,咱们分开。”卞知明说,“我跟秋珩哥在外面,你们两个进会场。”
“你还挑上了?”乔霏然瞪眼。
“不然呢?”卞知明理直气壮,“伏天宗在追杀我,我进去不是送菜啊?”
“那就这么定。”苏悦也不废话,“我和霏然进去,你们两个在外面接应。”
“你确定?”沉默的彦秋珩突然开口,看向苏悦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她读不懂的情绪。
“确定。”
苏悦脑子里还在纠结那情绪是什么,嘴巴却不自觉发出了声音。只见彦秋珩沉默了两息,最终点了点头,转头又靠回那棵老榕树的树干上。
苏悦心里莫名有些空落,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十分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四人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赶路,夜晚找了个山洞露宿,两两一组轮换着守夜。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苦气味。月亮不知道躲到哪片云后面去了,只剩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钉在天上,光芒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山洞里已经安静下来。乔霏然和卞知明各自占了角落里的一块地方,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苏悦坐在洞外不远处的石头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彦秋珩站在她身侧七八步外的地方,双臂环胸。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隔着一小段距离,不长不短,不远不近。
可苏悦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逼疯了。
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却偏偏还在那里嗡嗡地颤着。
从盘城出来到现在,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一切都自然到她心里发毛。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苏悦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本来是想再酝酿一下的,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掂量出更合适的措辞,可面对彦秋珩的时候,她的嘴巴就是容易比脑子快。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地响了几声。
彦秋珩没有立即回答。
短暂的沉默像一块柔软的海绵,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吹草叶的轻响,可苏悦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对不起什么?”彦秋珩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