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从叶九貅那里回来后不久,便把琉璃目交给了乔霏然。
乔霏然接过锦盒时,指尖微微发颤。她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将盒子收入袖中,神情比苏悦预想的要平静。
“谢了。”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苏悦点了点头,趁乔霏然回房收拾的间隙,敲了敲恶格的门。门依旧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恶格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万集会的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苏悦试探着开口。
“不去。”恶格果断道,“你也不想想,那里全是敌人,你跑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霏然说她可以保护我。”
“她?”恶格终于睁开眼,嗤了一声,“她能打得过谁?”
“那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去凌仙宗的地盘出什么事?”
恶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又被冷漠盖了过去。
“那是你的事。”他说完便重新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再谈。
苏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见他是真的铁了心,只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乔霏然来找苏悦,见苏悦神情恹恹的,便问她劝得如何,苏悦摇了摇头。乔霏然倒是不意外,只说:“他就这样,越是跟他拧着来,他越犟。说不定你晾他一会儿,他自己又说要去了。”
苏悦没有接话,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袖中那支沉昔香贴着肌肤,微微发凉。
夜深了。
整个客栈都沉入梦乡,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晃。苏悦躺在床上辗转了许久,确认隔壁没有动静后,才悄悄坐起身来,溜进恶格的屋子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沉昔香,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点燃。
一缕极细的烟雾缓缓升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深秋的枯草被霜打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冷冽的苦,又像是一种古老的香料,散发出神秘的。烟雾在黑暗中并不显眼,但苏悦很快就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像水墨画般晕开,然后重新聚合。
她看见了彦秋珩。
不是现在的彦秋珩,而是年轻了许多的他。他站在一处高台上,衣袂猎猎,对面是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白衣墨发,气度沉稳。
“方行尘,可以嘛。”彦秋珩擦了擦下颚的汗珠,看着半跪在地的方行尘。
方行尘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目光依旧清亮,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看着彦秋珩的眼神里有几分不甘。
“你真的想好了?”方行尘问。
“想好了。”彦秋珩转过身去,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平静无波,“我接受不了老头子那套,不如干脆自己出去,另起门户。”
“……师父那么做都是为了宗门着想,若要发展壮大,没有规矩肯定是不行的。”
“发展壮大不也是为了同胞能在外头不受欺辱么?可他如今那些规矩,只是在逼迫大家做不愿意的事,他真的还把我们当家人吗?”
“秋珩,为了最终的目标,有些牺牲也是必要的。”
“那你就继续留在这儿,陪他完成所谓的宏图大业吧。”彦秋珩收起剑,目光冷绝,“我不奉陪了。”
画面一转。
彦秋珩走在下山的石阶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师兄!等等我!”
彦秋珩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赵乾凌背着个大包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兴奋。
“干嘛?”
“跟你一起走啊!”
“认真的?”彦秋珩眉头微皱,颇感意外,“想清楚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乾凌嘿嘿一笑,把包袱往肩上一扛,露出一口白牙:“我什么时候跟你闹着玩过?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
彦秋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那是苏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赵乾凌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苏悦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士的架子,倒像个寻常的乡野女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温暖。
“没想到你还真从那里出来了!”女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呢。”
彦秋珩靠在树干上,双臂环胸,神情放松:“现在的凌仙宗,待得我都要发霉了。”
“才发霉呀。”女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流水。
彦秋珩翻了个白眼,忽然认真了些:“你来不来我们宗?”
女人止住笑,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干脆道:“我还是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让我待在哪个宗门我都受不了。”
彦秋珩也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去百安镇的事情,不打算和方行尘说吗?”
“说了又怎样?”女人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家伙现在一心只顾着完成他师父的命令,要是知道我去百安镇,一定会罗里吧嗦地拦着我,我才不说呢。”
她说完,朝彦秋珩摆摆手,转身向山坡下走去:“下次可得带我好好逛逛你的宗门。”
“那你可得从百安镇活着回来啊。”彦秋珩冲着她的背影,温和一笑。
女人脚步一顿,回头朝他瞪眼斥道:“看不起谁呢!”
画面到这里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有人猛地攥住苏悦的意识,将她从那片虚幻的过去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苏悦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腕的确被一只手牢牢扣住了。
恶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惨白,另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劈成两半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