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九貅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悄然换了个姿势,目光沉沉,不疾不徐。
“修士入魔,归根结底,不外乎两种原因。要么修行途中迷失本心,一步步跌入歧途,心魔渐生;要么,短期内忽然遭受极致刻骨的重创,情绪崩塌,心神失守,让心魔趁虚而入。无论哪一种,最终都会被心魔吞噬理智,分化戾气,滋生邪念分身。”
“至于彦秋珩是哪种情况,唯有他自己清楚。能不能撬开那张嘴,问出点有用的东西,就全看你的本事了。”她稍作停顿,眸光锁住苏悦,一字一句,清晰郑重,“不过依我看,那恶格虽然比千年前的彦秋珩还要狂妄自大,但心思没他深沉,想问点名堂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多谢阁主指点,晚辈受教了。”苏悦强压心绪,起身行礼。
正当她要转身离去时,叶九貅慵懒的嗓音再次响起:
“当真不再考虑考虑,留下入我蜃华阁做事?”
苏悦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阁主再三抬爱,晚辈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宗门之恩、相伴之情,早已刻入心底,实在无法轻易割舍,还望阁主海涵。”
叶九貅的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再度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闲散淡然。
“既然如此,我还有一桩旧事,忘了告诉你。”
苏悦面露疑惑,抬眸望去,满眼茫然不解。
“此前你们几人暗中潜入千耀塔之事,有人暗中辗转前来,给我偷偷递了消息。”叶九貅语气慢悠悠的,眸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悦,“你不妨猜猜,暗中告密的,究竟是谁?”
苏悦眸光微动,心底飞速复盘前后所有交集之人。
难道是卞知明?不可能,若是他告密,绝不会落得先前那般窘迫。
但苏悦思来想去,身边其余人皆无动机,一时毫无头绪。
叶九貅见她久久不语,失了耐心,干脆直接揭晓:“是此前你在老狗巷救下的那对凡人夫妇。”
苏悦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夫妇深夜长跪于阁外苦苦哀求,我召他俩进来后,二人便一五一十,把你们暗中计划潜入千耀塔盗宝的事情全抖了出来。”叶九貅语气平静,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凉薄,“说到底,一介凡人目光短浅,哪里知晓我千耀塔守备何等森严?从你们踏足塔内的那一刻起,壹凌便已率人前往围堵。”
苏悦怔愣,尽力稳住心绪,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您为何,还放任我们一路深入到天字间?”
“当然是有趣咯。”
叶九貅呵呵一笑,那笑意看似温和,却裹挟着几分沁骨的寒凉。
“已经快两百年没人敢擅闯我的千耀塔了,刚好拿你们测试一下,我养在塔里的那些小家伙有没有好好干活。”她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苏悦伫立,语气漫不经心,“能让你们闯到天字间,可见这些镇守之物,百年间着实安逸过头,懈怠了本分。”
苏悦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周身发凉,回想起千耀塔内步步惊心的机关,心底猛然惊醒——原来一切的顺利,都是叶九貅默许的。
“你可知那妇人告密之后,所求的赏赐是什么?”叶九貅忽然缓缓回头,眸光灼灼。
苏悦喉间发紧,心头五味杂陈,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轻轻摇头。
“她求我赏一间屋子,容许她与老伴留在盘城,做些小买卖糊口度日,仅此而已。”叶九貅勾唇,笑意浅淡,“在她眼里,你们四条人命只值这点报酬。”
为了一间安稳的宅院,便背弃恩情,反手告密……苏悦心底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混杂着失望与寒凉,百般滋味缠绕心头。
叶九貅一眼便看穿她心底所想,唇角笑意愈发凉薄:“这盘城之内,人情向来冷淡,弱者只能依附强者,苟且偷生。你好心救下的这对夫妇,在身陷险境时,依附你们借力脱身;得知你们要与我为敌时,立马又投靠我来换取安稳。”
“你说,当初救这般忘恩负义之人,值得吗?”
窗外雀鸟翩飞而过,啾啾清脆鸣啼,落入寂静殿中,格外清晰刺耳。
苏悦沉默了许久,她忽然想起老狗巷里那杯毒酒的味道,想起那时大娘在牢里惶恐的眼神,还有道谢时战战兢兢的模样……
“都是人之常情。”她缓缓开口,嗓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人心各有取舍,立场不同,选择便不同。我无权苛责旁人,也无权干涉他人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