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叶九貅眉梢轻挑，她重新坐回矮榻，指尖轻缓叩击扶手，节律沉稳，语气陡然凝重，“我这城中众人，都似寄居在参天古木中的虫鸟。有的依附树木生长，受其庇护，便会啄虫除害，回报恩情；有的则只顾一己私利，敲骨吸髓，榨干养分后转头便扬长而去。”

“你在这儿也亲身领教过了，老狗巷那杯酒的滋味不好受吧？”叶九貅的眸光骤然凌厉如刃，唇角勾起冷意，“若不是运气好，你现在早就是老饕那帮子人养的毒虫傀儡了。他们会层层加码，朝你索要银两换取解药，直到你倾尽所有，最终被剧毒活活折磨至死。”

苏悦的指尖下意识蜷缩，腹部仍残留着那股剧烈的痛感。

“这还只是你一时的遭遇。”叶九貅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既是审视，也是告诫，“日后你若真执掌起伏天宗的大权，便会成为那棵大树。到那时，老饕这般心狠手辣的恶徒、那夫妇一般趋利避害的凡人，都会蜂拥而来，永不休止。”

她稍稍压低嗓音，字字清晰入耳：“日夜被人依附算计、纠缠不休的日子，你当真受得了吗？”

殿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无人言语。

苏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脑海之中有万千画面翻涌交织——玄清堂冲天的大火、楚清莹决绝的背影、师父殷殷的嘱托，还有彦秋珩他们……

她豁然抬眸，眼底澄澈透亮，没有半分迟疑。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便潜心经营，拼尽全力扎根，长成任旁人如何也撼动不了的大树。”她语气铿锵，想了想随即补充一句，“何况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

叶九貅静静看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难怪你要与彦秋珩混在一起。”

她不再多言，掌心微微翻转，凭空取出一物，抬手递至苏悦面前。

那是一支古朴香枝，通体漆黑温润，表层隐隐流转着暗红的微光，宛若凝固沉淀的血痕。

“此香名为沉昔，点燃之后，可借香气入梦，牵引心神，窥见他人记忆中的过往。至于能窥见多少真相，就全凭你的机缘造化了。”

苏悦连忙伸手接过香枝，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奇异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她正要躬身道谢，叶九貅已然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她速速离开。

苏悦小心将香收好，敛神转身，径直朝着殿门走去。指尖刚触碰到门扉时，身后又悠悠地传来叶九貅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入耳。

“往后提及我，可不能再说我睚眦必报了吧？”

苏悦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先前在萧世丞面前随口说的那番话，脸颊瞬间泛红，心底涌起无限的窘迫。她正要开口辩解，厚重殿门却已在眼前无声合拢。

她驻足在门前愣神片刻，随即轻轻摇头，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苏悦彻底走远，侧殿之内重归静谧。

壹凌悄无声息地从暗影中缓步走出，垂手伫立在矮榻旁，等候阁主吩咐。

叶九貅依旧斜倚在榻上，神色平常：“此前我命你暗中追查的偷渡之人，可有眉目？”

“回阁主，属下命人排查盘城内外，对方行事诡秘，一路隐匿踪迹。”

“那是没找着咯？”

壹凌立刻躬身，愈发恭谨道：“虽然没发现直接的证据，但有探子说曾在老狗巷附近，目睹了一枚落地即散的鹤羽。”

叶九貅眸光倏然一沉：“看来，方行尘这是按捺不住了……”

她稍作沉吟，当即吩咐：“传令下去，即刻加固四方结界，排布防御阵法，做好御敌的准备。另外，你也抽空，好好和凌衣告个别吧。”

壹凌面色肃穆，当即跪地叩首，语气坚定赤诚：“阁主不必多虑。我与凌衣早已将性命尽数交由阁主，此生甘愿为阁主赴汤蹈火，献身效命，生死无悔。”

“傻孩子。”叶九貅抬手示意他起身，嘴里轻声笑道，“凌衣那么依赖你，日后若是看着你的皮囊里装着另一个人……即便那人是我，她也会失落的。”

“趁早寻个时机告诉她，让她心底有个准备，等那一日真的来了，她心里也能少些遗憾不是？”

她望着壹凌发愣的脸庞，预期愈发温柔：“这般行事，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