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猛地坐起身,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残月,心底有了计较。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弥漫,客院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苏悦被管事请出门,看见凌衣静立院中,身姿挺拔,双手负于身后。今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束,周身无半分冗余的配饰,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寒刃,气场凛冽。
“苏姑娘。”凌衣闻声抬眸,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苏悦身上,嗓音清冽,稳稳传入耳中,“阁主亲令,今日取宝物,只许你一人前往,旁人不得陪同。”
苏悦微微一怔。
只准一人?
她下意识侧目回望,恶格卧房的门依旧紧闭,而乔霏然恰巧从隔壁房门探出头来,默默朝她递去一记会意的眼色。
苏悦也朝乔霏然点点头,随后跟着凌衣离开。二人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一路往蜃华阁的方向去。晨雾还未散尽,蜃华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苏悦跟着凌衣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姑娘请入内即可。”凌衣抬手轻推门扇,态度恭敬。
苏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微澜,抬腿跨过门槛。
这是一间格局不大的侧殿,内里陈设精巧而华贵。墙面悬挂着一幅恢弘的千里山川图,殿角香炉内燃着一味异香,烟气袅袅升腾盘旋,丝丝缕缕萦绕半空,在静谧的空气里勾勒出奇异流转的纹路。
叶九貅慵懒地倚在雕花矮榻之上,指尖轻捏一盏青瓷好茶,姿态闲适松弛。
她今日身着一袭明艳亮黄的长袍,墨色长发未加束缚,随意披散在肩头。
“来了?”她抬了抬眼皮,眉眼含笑。
苏悦快步上前,恭敬躬身行礼,礼毕之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见过阁主。”
“身体如何?可还有异样?”
“一切安好,多谢阁主关心。”
叶九貅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随即抬手从身侧取来一方精致的锦盒。锦盒木料温润,边角刻着貔貅纹样,做工极尽考究。她抬手将锦盒隔空递到苏悦眼前,神色从容。
“这盒子里便是琉璃目,好好收着,磕碰坏了我可不管。”她的语气不疾不徐,顺势寒暄起来,“莲城一事,你们闹得倒是还不算大,比我预想中好收场。”
苏悦双手接过锦盒,跟着回话:“全凭阁主暗中照拂,晚辈定将铭记于心。”
趁着氛围不错,苏悦接过话头,试探着问道:“说来,此前归金府险境之中,多谢阁主出手解围,若非您派人相助,我们几个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晚辈不甚感激,只是心底始终有几分疑惑,斗胆想向阁主您讨教讨教……”
“你说。”
苏悦见状,喉咙微动,又道:“阁主先前放我们自生自灭,为何忽然又改了主意,愿意出手搭救?”
叶九貅没有当即作答,反而微微调整身姿,寻了个更惬意的方式靠在矮榻之上,眸光似笑非笑。
“起初自然是笃定你们几人本事足够,定能顺利折返,不必我多费心神插手。”她语气轻缓,不紧不慢,“可转念一想,世事难料,便着实担心起你们途中遭遇意外。万一真赶不上既定的时辰,于我也是笔损失不是?”
苏悦静心听完,眸光微沉,稍一思忖便开口直言:“那您可是通过早先在我们几人身体里埋下的法器,知晓了我们的一言一行?”
叶九貅唇角勾起,眼底玩味更甚:“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苏悦的心跳稍乱,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昨日回来之后,我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巧合颇多,便顺势有了猜测。以阁主的心思,想必不会放任麾下的棋子脱离视线、失控行事。这般设计,也是合情合理。”
叶九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亮真切。她再度端起身前的茶盏,借着氤氲升腾的茶雾细细打量苏悦,仿若在鉴赏一件难得的玲珑好物。
“你虽灵力浅薄,心思倒是活络。”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要不要留在我的蜃华阁谋个差事?这儿灵气充盈、物资丰富,权势地位也唾手可得,比起在你那伏天宗,要强上百倍千倍。”
苏悦稍稍一怔,随即躬身拱手,言辞委婉恳切:“承蒙阁主厚爱,晚辈心底万分感念。只是伏天宗于我有救命之恩,师门情谊深重,恩情难报。我实在难以背弃宗门,独自留下来侍奉阁主。还望阁主宽宏大量,体谅晚辈难处,莫要怪罪。”
叶九貅听罢,倒也不勉强。
苏悦暗自稳了稳心神,刻意压稳声线,让语气显得恭敬又稳妥:“晚辈斗胆,想再向阁主打听一位千年前的旧人旧事。”
“谁?”
“千年前的彦秋珩。”
叶九貅捏着茶盏的指尖倏然微顿,她缓缓垂下浓密的眼睫,眸光轻敛,神色多了几分悠远。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评判:“那家伙,以前可是实打实的顽固。眼底从来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动起手来不留情面。当年有多少名门大派想拉拢他,就有多少仇家想弄死他。可他性情桀骜,谁的面子都不给。”
怎么听着跟恶格一模一样……苏悦心里犯嘀咕,转而又问:“他以前不是伏天宗的弟子吗?真的有这么夸张……?”
“千年前的伏天宗,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底蕴浅薄,声势微弱,连我盘城半数名望都比不上。”叶九貅打断她,语气里裹着几分淡淡的不屑,“若非恰逢其时,接连出了几个顶尖的天才,硬生生撑起了门面,哪里能有如今的风光?”
话音未落,叶九貅骤然收住神色,眸光直直看向苏悦,暗藏审视:“话说回来,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他如今就在你身边,有什么当面问他本人,岂不比问我更方便?”
苏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心绪,沉吟数息,终究道出心底最想问的核心。
“晚辈其实是想知道,他为何会生出恶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