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上了马车，车厢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厚实的锦垫，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袅袅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凌衣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整了整裙摆，那件绛紫色的长裙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泛着耀眼的光泽。

“苏姑娘，久仰。”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我叫凌衣，奉阁主之命前来接应。”

苏悦看着她的五官，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正要开口询问，就听恶格抢先道：“你和叶九貅身边那个使剑的什么关系？”

“那是家兄。”

难怪……苏悦又盯着凌衣看了会儿，越看越发现她和壹凌长得像。只是比起壹凌成天板着的冷脸，眼前这个姑娘举手投足都带着笑意。

凌衣对上她的目光，歪头问道：“阁主要的东西现在是在姑娘身上？”

苏悦点了点头，下意识环抱住手臂：“我会亲自交给叶阁主。”

“那是自然。”

凌衣笑意盈盈，说完便靠在车壁上，望着马车前方，不再多言。

苏悦也转头看向身旁的乔霏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还好吗？”

乔霏然闻言摆了摆手：“没事。”说完又愤愤地瞪了旁边的卞知明一眼，“要不是这家伙，我根本不会被他们抓住。”

卞知明正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闻言眼都没睁，嗤笑道：“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早就死那儿了。”

“死了也是你害的。”乔霏然眯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苏悦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见乔霏然面色阴沉，而卞知明虽然闭着眼，嘴角却也微微向下抿着。

这两人之间显然发生了什么，苏悦想问，可凌衣在旁边，到底不便开口。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将视线投向另一边。

只见恶格抱着后脑勺倚在窗旁，半边身子沐浴在晨光里。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上，神情难得平静，一点不似之前那般随时要找人干架的凶戾。

注意到她的视线，恶格撇了撇嘴：“看我干嘛？”

“没什么……”苏悦倏地移开眼，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确实变了，虽然还是那副说话带刺的德性，可气息好像比之前收敛了许多。

该说是变听话了，还是变稳重了？

苏悦说不清楚。

她只看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恶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惯常的桀骜，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阳光闪烁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悄悄动了一下。

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微风吹过湖面。

恶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这回苏悦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满脸的不耐，眨了眨眼。恶格感到莫名其妙，眉头微微蹙起，又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继续照着他的脸，恍惚间照亮了他耳尖一瞬的红晕。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莲城的街巷渐渐变成旷野与远山。归金府的阴影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几人抵达盘城时已是傍晚。

他们被凌衣领着，穿过漫长的廊道进入尽头的正殿。

今日的正殿比苏悦记忆中更加幽深，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嵌在墙体和柱子上的夜明珠散发出清冷的光。

高台之上，叶九貅半倚在她那张铺满锦缎的软榻上，半阖着眼，眉间含着沉沉的倦怠与慵懒。壹凌依旧负剑侍立在旁，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听见动静，叶九貅漫不经心地抬眼，懒洋洋道：“东西呢？”

苏悦上前一步，撸起袖子，露出上臂。只见皮肉之上，竟赫然显出一道凝血的符箓，蜿蜒盘踞，颇为狰狞。

光芒从符箓中流淌出来，像水银泻地，在苏悦的掌心凝聚、成形。片刻之后，一本厚厚的册子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正是那本《万法符录》。

叶九貅眼前一亮，她微微坐直了些，随后伸出手指隔空一勾，那本书便从苏悦手里飘了起来，落入她的掌中。

“有趣。”叶九貅翻开书页，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的字迹和阵图，“符箓本身就是存储的媒介，连器物都不需要……你从这书里现学的？”

“是。”苏悦点头。

那晚从玄清堂的密室里拿到《万法符录》后，她便为如何藏匿这本书而发愁。这书太重要也太扎眼了，揣在身上不放心，藏在别处更不放心。

幸好楚明舒收录在书里的符箓当真是无奇不有，苏悦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就发现了这张存物符。

那符箓的说明写得十分简洁：以符为媒，不假外物。符在物在，符毁物亡。

这意味着，即便被萧世丞发现了这道符，他也不敢轻易破坏，不然就什么都得不到。

苏悦当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在恶格和卞知明茫然的注视下翻出一把刻刀，对着书上的图样，就在自己手臂上落笔。

“你干什么？！”恶格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疯了你？！”

“我要刻符。”

“刻符？”恶格瞪着她手臂上已经渗出血珠的痕迹，“你画纸上不行吗？非得往自己身上刻？”

“纸上不保险。”苏悦说着，继续落笔，疼得吸了口凉气，“这东西被人搜去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恶格看着她手臂上越来越密的血痕，眼皮直跳，伸手想去夺她手里的刻刀。苏悦侧身避开，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

“帮我个忙，待会儿符成之后，朝它注入灵力。”

“不帮。”恶格干脆利落地拒绝，双手抱胸，把头扭到一边。

“拜托了……”

“说了不帮就不帮。”他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你自己折腾吧。”

苏悦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自己咬着牙继续刻。

刻到最后一笔时，苏悦又喊了声恶格，要他帮忙。

恶格没忍住回了头，看着她手臂上鲜血淋漓的符纹，蓦地捂紧鼻子，朝一旁看戏的卞知明命令道：“你去。”

“这时候想起我了？”被点名的卞知明嘴角抽了抽。

“费什么话，小心我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