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面下的暗流。
“当我在凌仙宗看见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苏悦一怔,眉间的戒备微微松动。
“可你都不肯认我,还说什么怕连累我……”萧世丞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沁出几分苦涩,“怎么可能会连累呢?我想保护你还来不及,你是我阿姐唯一的血脉啊!”
苏悦听着,心头刚刚松缓的那根弦,又悄然绷紧了。
“那我爹呢?”
萧世丞的神情一僵,目光骤然黯淡,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他太冥顽不灵了。”
“什么?”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萧世丞看着她,语气带上几分怜悯,“他最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的符术。就连给你取的幼名,也离不开一个‘符’字。”
“他根本不在意玄清堂的安危。机会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可他呢?只是动动腿去给自家争个席位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肯。”萧世丞的声音渐渐抬高,“他真的在乎过你和你娘吗?”
接着,他不屑地哼笑一声:“他眼里只有莲城这一亩三分地。和我阿姐成亲,生下你,都不过是他为了维持自己在莲城地位的手段罢了。比起你,他更看好的一直都是他捡回来的那个徒弟,不是吗?”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苏悦怔愣的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他什么事都交给那人去做,对你则是放养纵容。若不是我阿姐要求,他怕是连符术都不愿教你!”
“不对!”
苏悦蓦地喊道,她直视着萧世丞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爹是醉心符术,但他绝不是你说的那种自私心机之人!真正居心叵测的人其实是你吧?玄清堂的护堂大阵被破,是你通风报信的,对不对?”
“当年破坏护堂大阵的是庆竹门。”萧世丞不紧不慢地回答,“他们假意求和,派人去玄清堂的时候,趁机勘破了大阵的漏洞。”
“护堂大阵代代相传,到我爹手上更是固若金汤。若他们真有那么厉害,短短几天就能找到大阵的缺陷——那为何最后的三重,还能留到现在?”
萧世丞闻言,忽然不说话了。
“只能是你。”苏悦步步上前,逼视着他,“因为你和我爹娘关系亲密,爹没把你当外人,所以把大阵的细节都告诉你了!”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发颤。
“但唯独核心的阵法,你也不知道怎么解。这么多年,进去的人都在里面被困成了白骨。而你知道那阵法的凶险,不敢进去送死——是不是?!”
萧世丞依旧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桌上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果然。”苏悦的声音颤抖,“是你背叛了我们。”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就为了吞并整个莲城,连亲姐都不放过吗?!”
“我从未想过害她!”
萧世丞猛地吼出声,那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冷清的光亮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竟扭曲得变形,有什么东西从面具底下挣脱出来,一时间无处遁形。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良久才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一句话来:“是那该死的应微承,她从我这套走情报,转手就告诉了庆竹门!”
“你说什么?”苏悦惊骇地睁大了眼。
萧世丞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当年我为了和凌仙宗打好关系,对应微承很是尊重。她利用这点,在我这打听了不少玄清堂的事情。可那时我太年轻,只当她是想连你爹一起拉拢,便多说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谁知道,她仅凭我的三言两语就参破了大阵的玄妙。又得知庆竹门和玄清堂的私怨,于是借刀杀人。”
苏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萧世丞苦笑了一下:“那之后,应微承又打着肃清魔教的名义,把庆竹门给灭了。这下死无对证。她高枕无忧,继续做她的人上人……”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她干的?”苏悦的声音发抖。
“因为庆竹门灭门一事,我也参与其中。”萧世丞抬眼,凝视着她,“他们门主临死前,终于告诉了我真相。”
苏悦怔在原地,脸色一片惨白,连嘴唇也没了血色。
“可你现在还在跟她保持来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世丞又沉默了,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月光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冰冷无形的鸿沟。空气沉得如同浸了冰水,将这份僵持拉得越来越长,半点缓和的余地都没留下。
然后,萧世丞沉重地开口:“归金府能有如今的声望和地位,离不开凌仙宗。为了莲城,为了归金府,我又怎能轻易撕破脸面?”
“那仇就不报了吗?”
“……”
萧世丞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苏悦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也展不平。
他好似有意略过这个问题,忽然说:“阿符,回来吧。”
“做归金府的少府主。”萧世丞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脸上滑过,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你那些朋友,我都可以放他们走。你留下来,我护着你。”
苏悦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放软声音,轻柔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你娘若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你在这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
“爹在他的符录里记下了楚岩明创造的符阵。”苏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萧世丞一怔,神色再度僵硬。
“那阵法可以封印五感七窍,却唯独没限制魔气的溢出。”苏悦凝视着他,目光像两簇冷焰,“他当年,是不是也跟你提过这个?”
“……我不清楚。”
“呵。”一声刺耳的冷笑响起,苏悦的眼里只剩下决绝,“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可能认一个黑白不分、只会忍气吞声的懦夫当舅舅。”
萧世丞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破碎,露出底下真实的颜色——阴沉,冷厉,像是积蓄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压到了头顶,乌云翻涌,雷声隐隐。
“这是你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