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彦秋珩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醒了？”

苏悦愣了愣，目光不自觉在他脸上打量。

脸还是那张脸，清俊的轮廓，沉静的眉眼，可合起来却呈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

“你……”

“看什么看？”恶格挑了挑眉，语气不爽，“没老子喊你，你差点死阵里了知不知道？”

苏悦咽了咽口水，低声说：“谢谢。”

恶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苏悦顺着他的视线，望见了一扇石门。

那石门约莫两人高，通体青灰，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苏悦站起身来，走近细看，发现那上面是人为刻下的符箓。

她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平安符，将符纸摊开在掌心。随后两相对比，发现纹路的走势竟然如出一辙。只是石门上的更加繁复，像是把她手上这符的纹样扩展了十倍百倍。

“你要找的那玩意儿在这里面？”恶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悦点点头：“应该是的……”

她将平安符收回怀中，眼神微动，又回过头来，斟酌着开口：“你……你和他的记忆，现在也互通了吗？”

恶格撇了撇嘴：“算是吧。但也就知道个大概，细节还是想不起来。”

苏悦眨了眨眼。既然他什么都知道，那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你之前在幻境里说，会帮我一起对付萧世丞，”她认真直视着他的眼睛，“那话还算数么？”

恶格挑眉：“当然算数，我是那么不讲信用的人吗？”

苏悦沉默了一瞬。

“……嗯。”

“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没有没有。”苏悦连忙摆手，目光重新落在石门上。

她盯着那些符箓看了许久，又掏出平安符对比了几遍，脑中渐渐有了轮廓。

这石门上的符阵，或许可以改改……

她深吸一口气，咬破食指指尖。

血珠涌出，在灰青色的石门上抹开一道殷红。她照着平安符的纹路，一笔一画地在那些陈旧的刻痕上涂抹。有些笔画要延长，有些转折要调整，有些地方要补上几笔……

恶格站在一旁，难得安静地等待。

最后一笔落下。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股书墨香，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密室不大，里头被挤得满满当当。

到处都立着高高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卷轴和册子；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的书，只留下一条勉强通行的窄道。灰尘厚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本册子。

苏悦走上前，伸手拾起。册子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符纸，她轻轻拍去灰尘，纸上除了符文外，还缀了一行小小的字——

楚清莹、楚清晏亲启。

苏悦的目光凝固在那几个字上。

阿清和她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些寻常的日子里。

她指尖微颤，将符纸撕去，露出这本册子真正的名字——《万法符录》。

苏悦咽了咽口水，将书卷翻开，入眼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墨字，一笔一画都透出认真，像是要把毕生的话都写进去：

“玄清堂立世数百年，符道传承，代有才人。自堂主楚岩明以降，历代先贤于符箓阵法一道，皆有独到之处。然符术之精微，阵法之玄奥，多赖口传心授，未成系统。弟子习之，或得一鳞半爪，难窥全貌；后人继之，或遗珠于沧海，抱憾终天。

先师讳习远，即余生父也。早年游历天下，深感符道零落之痛，遂发宏愿，欲集历代符术之大成，编撰成书，以传后世。为搜罗遗佚，先父不辞辛劳，遍访名山大川，求教于隐士高人，甚至不惜启先祖之茔，取陪葬之典籍。此举虽不敬，然先父尝言：'符道若绝，吾辈皆罪人。祖宗有知，当谅吾心。'

惜乎天不假年。先父搜罗万千，却未及整理成册，便溘然长逝。临终前执余手曰：'书未成，吾目不瞑。此任交付于汝，慎之重之。'

余受命以来，夙夜匪懈。凡二十余载，遍阅先父所遗典籍，参以历代堂主手札，兼采天下符修佳作，去芜存菁，条分缕析。今终成此书，上自堂主缚神阵法，下至诸贤新创符术，凡百余种，皆录于此。

书成之日，余抚卷长叹。先父之志，至此得偿；历代先贤心血，不至湮没；后世符修，亦可循此而进。

愿得此书者，珍之重之。符道漫漫，若能承前启后，推陈出新，则余与先父，虽在九泉，亦当含笑。

楚明舒澄心谨藏。”

苏悦摩挲着那些字迹，指尖一遍遍描过楚明舒的名字。

二十年。

爹原来修这本书修了二十年。

她继续往后，又翻过几页，目光忽然定住。

“七窍缚神阵”五个字映入眼帘，旁边画着繁复的阵图，各式各样的标注填满了页边的空白。这是楚岩明最得意的阵法，玄清堂当年赖以成名的绝学。

页边的批注依旧是父亲的笔迹——

“此阵之妙，在封七窍而锁五感，困敌于无形。然余反复揣摩，始终不解：七窍尽闭，魔气何出？若魔气不封，所困者究竟是人是魔？”

批注到这里戛然而止，苏悦心头一跳。

她蓦地抬起头看向恶格：“你之前跟我说过，当初把你困在墓洞里的是楚岩明，这事还记得么？”

恶格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旁边的书，闻言一愣：“楚岩明？”他琢磨了一会儿，眉头皱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看来是不记得了，苏悦垂眸思索片刻，再次开口：“楚岩明是玄清堂的第四任堂主。”她指着书页上的阵图给恶格看，“我爹在这本书上记录了他生前最重要的符阵。这个阵，应该就是当初封印你的那个。”

恶格脸色骤变，他一把夺过书，盯着上头那繁复的阵图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用来关你的，当然复杂啦。”

恶格没理苏悦，继续盯着那阵图，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