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苏守静开始变得反复无常。
她有时候会忽然对苏悦说:“你没必要一辈子都待在山里。等时机成熟了,就出去吧。”
可过了几天,她又说:“你就这点本事,出去了也是找死,不如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山里待一辈子。”
苏悦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矛盾和挣扎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您想让我留下吗?”
苏守静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着,声音几不可闻。
那之后,苏悦再也没有追问过答案。
第八年,苏守静几乎不出屋子了。
她躺在床上,就像苏悦刚来那会儿,透过小窗,看外面的树。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从日出看到日落。
苏悦遵照她的意愿,不再给她熬药。只是把苏守静曾经做过的事,一件件接过来,做得井井有条。
那次她独自一人从墓洞回来,苏守静忽然拉住她的手问:
“怎么样?”
苏悦想了想,说:“有点怕。”
“这有什么怕的?”
“怕您走。”
苏守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傻孩子。”她说,“人都会走的。”
第九年春天,忘栖山下了一场大雨。
雨停之后,苏悦推开苏守静的房门,发现她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苏守静说,“扶我出去晒晒。”
苏悦依言,在放晴后扶着她来到院子里。她躺上往常坐的摇椅,阳光暖暖地照下来,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出她干枯的手。
她眯着眼睛,像是十分享受。
“阿悦。”
“嗯?”
“你说,那些树还会发芽吗?”
苏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棵光秃秃的树,也是她来的第一年,看了一整年的树。
“会。”她坚定道。
苏守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向西。苏守静就这样坐着,仿佛睡着了一样。
傍晚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苏悦看着她,略显茫然。
“你想留下,就留下。想出去,就出去。”
她转过头,注视着苏悦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又无比清晰。
“伏天宗是伏天宗,你是你。我不拿那些东西绑着你。”
苏悦发愣,忽然见苏守静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又拍。
“活着就好。”她说,“活着才有机会……”
苏守静走在一个潮湿的清晨,苏悦遵照她早就准备好的要求将她下葬。
墓洞里,苏悦跪在泥地上,望着自己亲手掘开的坑穴。师父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安详,了无遗憾。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捧土轻轻覆上,动作缓慢而郑重,生怕惊扰了师父的长眠。待抚实泥土,她怔怔地跪坐到墓碑前,守着炉中最后一缕香火燃尽。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最后一缕青烟在凝滞的空气里打了个旋,缓缓消散。香炉空寂,唯余一捧温热的灰。苏悦对着墓碑重重磕了个响头,站起身来。
往后该如何是好?
她一边思索,一边转身准备往外走,可没几步,耳边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咚、咚、咚……那响声颇为规律,像是从墓洞更深处传来。苏悦脚下一顿,回头死死盯住那幽深的隧道。
隧道漆黑的口子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力,拢着四周的寒意往里灌。
她循着那声响迈步往里走,脚下平整干爽,石壁光滑无尘,一路走得格外顺畅。可越是平坦,苏悦的心底就越莫名发沉,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明明毫无阻碍,却总觉得这份平顺太过不真切,像缺了些什么,又辨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只余下隐隐的惶惑缠在心口。
她揣着这股异样,径直沿着隧道走到尽头,终于望见一扇石门伫立在前。门上贴着一道陈旧符箓,边角早已风化破损,正中裂开一道深痕,透着门缝里沉沉的暗光。
她上前,正要撕下门上的符箓,却突然听到门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还准备在这破地方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