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苏悦成了苏守静的弟子,苏守静也真的教了她许多本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而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苏悦心口的旧伤在酷寒中发作,她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瑟瑟发抖,半梦半醒间只剩铺天盖地的冷,连骨头缝都被寒气冻得发疼。
恍惚中,一只干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软得叫人鼻尖发酸。
而后有人低声呼唤她的名字,舀起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苦涩的药味漫过舌尖,她本能蹙眉想躲,却被那只手稳稳托住后颈,温柔又固执地哄着她将汤药尽数咽下。
不知熬了多久,苏悦迷蒙地睁开双眼,才发觉身上多了一床棉被。被面崭新,针脚却歪歪扭扭,边角还露着细碎的线头。
她怔怔摩挲着被面,心底软成一片,悄悄起身走出屋门。
苏守静倚在院中的摇椅上晒着残阳,听见动静头也未回,嗓音平淡如常:“醒了?锅里温着药,趁热喝。”
苏悦轻轻应了一声,喝完苦涩的汤药,又回房裹紧那床厚实的棉被。暖意层层裹住身子,连带着心口积压的寒凉,也一点点散去。她望着落雪的小院,望着摇椅上安闲的老人,连日来的孤苦与茫然,终究在这一针一线的暖意里,悄悄落了温。
第二年入夏,院子里的野菊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腻。
苏悦已经在这片空地上跑了整整一个时辰。衣袍湿透,贴在身上,脚步越来越沉。
“第三步的腰转早了。”苏守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苏悦停下,喘着气回想刚才的动作,点了点头,走回起点重新来过。
这一次她刻意慢了些,第三步踩实了才转腰。步法走完,她转头看向苏守静,等着评判。
苏守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语气依旧温和:“最后两步的间距小了半寸。再走一遍。”
苏悦咬了咬嘴唇,没有争辩,又走回去重来。
一遍。
两遍。
十遍。
每一遍苏守静都能挑出问题——肩没沉下去、视线低了、落脚太重、换气乱了节奏。她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像在念诗,每个字都精准地敲在苏悦的错处上,不留余地。
苏悦的腿已经开始发抖,汗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一把,听见苏守静又道:“这一遍的第四步比上一遍急了。”
“我想快点走完。”苏悦喘着气,声音里带出一丝委屈。
苏守静听罢,微微一笑:“快了半拍,整个步法的节奏就变了。身法练的是准,不是快。快是早晚的事,但不准更容易丧命。再来一遍。”
苏悦看着廊下端坐的身影,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到一丝妥协的痕迹。可苏守静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沫,像是笃定她会走回去。
苏悦锤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再次迈出了步子。
第三年初春,苏悦开始跟着苏守静修房子。
她们住的那几间,到了开春就得补一遍屋顶的漏洞。苏守静踩在房顶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悦在下面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师父,换我来吧。”
“你会?”
“您教。”
苏守静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瓦刀递给她。
苏悦学得很快,那之后,苏守静便把修屋顶的事全都交给了她。
第四年秋天,苏守静咳嗽了整整一个月。
那咳嗽声从早响到晚,听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苏悦决定冒次险去山下买药,来回跑了三趟,把苏守静教的功夫都用到了极致。
可等药熬好端到床边,苏守静却摆摆手说:“别浪费药材了,我就是老了,喝什么都一样。”
苏悦不说话,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苏守静默默盯着苦涩的药汤,还是端起碗喝了个干净。
第五年,苏守静突然就扫不动藏书居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久,望着那些积满灰尘的书架,把扫帚递给苏悦:“以后这儿也归你了。”
苏悦接过扫帚,看着她慢慢走回院子的背影,忽然发现她比去年又佝偻了许多。
第六年,苏守静开始忘事。
有时候苏悦打扫完藏书居回来,她会问:“你怎么还没去扫?”
还有时候苏悦一个不留神,她便自己跑到屋顶去修早就补过的漏洞。
可有些事她没忘。
比如每到月亮最圆的时候,她都会雷打不动地跑去地下墓洞,在那些石碑前站上一会儿。站累了就坐在地上,跟碑上那些名字说话。
苏悦悄悄跟去,听见她对着石碑说:“今天太阳好,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你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
她还絮絮叨叨地嫌弃苏悦给她煎的药太苦。
苏悦听完,默默在下次买药的时候带了包蜜饯回来。
第七年,苏守静不肯再喝药了。
苏悦怎么劝都劝不动,苏守静永远就一句话:“我的身体,吃药救不了。而且,我早就该死了……”
苏悦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苏守静对自己的过往也只字不提。